「交易的藝術」,川普式外交的核心:誰管慣例和SOP?拿到「我想要的」,就是勝利

「交易的藝術」,川普式外交的核心:誰管慣例和SOP?拿到「我想要的」,就是勝利

川普上任已超過一年,我相信關注美國政治的人,多少也已經熟悉了他的「個人特質」。他在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十分渴望受人注意和成名,甚至還曾假裝成自己的助理,將自己的婚外情洩露給媒體

另一方面,他也是個會積極利用對話和協商,好達成自身目標的人。只要稍稍翻一下《交易的藝術》第二章〈王牌:交易的元素〉,就能對他的思考脈絡架構,有些基本的理解。

概括來說,其實就是把其中幾個副標題串在一起:「大膽思考,保護不利之處、有利之處自會水到渠成,最大化你的選項,了解你的市場,利用你的籌碼(槓桿),強化你的地點,交出產品,控制成本與好好享受(交易)。」(第 45 — 65 頁)

觀察他在外交政策上的作為,我想我們可以說,他從 1987 年至今都沒有改變──在這本 1987 年出版的書裡,他開頭便表示:「我的交易風格相當單純直接。我會訂下非常高的目標,然後不斷地施壓施壓再施壓,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有時我會接受比目標低的結果,但在大多數情況下,我最終還是會得到我想要的。」

也就是說,在他心中,他就像是《教父》中的「老大」維托.柯里昂(“ Don ” Vito Andolini Corleone),提出其他人「無法拒絕」的提議──而如果你是美國總統,你確實可以這麼做。

川普「 30 年不變」的「做人指導原則」

我對川普外交政策基礎的評論,會以 1988 年歐普拉(Oprah Gail Winfrey)對川普的訪談為本:在那次訪談中,他批評日本等國家在國際貿易上「剝削」美國;他評論了美國與盟友間的貿易逆差,以及日本如何在國內採行不公平、保護主義式的政策,避免外國競爭,佔美國自由市場經濟的便宜。然而,他認為日本人很「聰明」,他們那精明的貿易手段值得尊敬,而且是因為美國缺乏相應的報復,才讓這樣的現象有機會成真。

 30 年後,如果將「日本」換成「中國」,我們就會發現:他的主要對手雖然變了,但想法和目標完全沒有改變。

以美國政治而言,想看出總統的個人特質,從外交政策領域下手,會比從國內政治容易,因為在國內政治上,行政部門會受到立法和司法的制衡──正如我們所知,川普在國內政治場域碰到了無數挫折,也很有可能輸掉即將到來的期中選舉。

然而,我們可以輕易地透過外交政策,解析他在政治操作上的真實立場:冷戰結束至今,美國仍舊是全球霸權,他手上握有大量「籌碼」,因此,只要他「訂下大膽目標」、「最大化他的選項」,「有利之處自會水到渠成」。

他的「市場」依舊是鐵鏽帶的雷根民主黨人(Reagan Democrats):如果他能「將商品送到他們手上」,他還是可以在 2020 年勝選,繼續狂酸「泥淖」(川普競選時的口號之一 Drain The Swamp )、在自家高爾夫球場打球,好好享受它們帶來的樂趣。

及至目前為止,他在許多議題上皆依循他的指導原則,而且獲得了許多「成功」──對他來說,「成功」就是獲得大量媒體報導和關注。

安倍晉三、馬克宏與梅克爾,和川普「交易」的不同手段與結果

4 月,川普接待了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法國總統馬克宏和德國總理梅克爾。兩位歐洲領導者希望能說服川普「不要拋棄伊朗核武協議」(川普一再批評此協議是政策失敗),並撤回他的「公平貿易」(不是咖啡品牌)政策;兩位領導者在離開之時,大致已經放棄說服川普,並將焦點放上如何依照川普的要求調適。結果也確實是如此

梅克爾要求將歐洲排除在 5 月 1 日生效的鋼鋁關稅之外,要求「對等貿易」的川普則嚴正拒絕。同樣地,在北約議題上,川普也繼續在梅克爾面前,大力批評他長久以來的不滿,亦即他認為美國付出的金錢太多。這有可能會被認定是外交上的冒犯,但對川普來說,他只是「施壓施壓再施壓」,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附帶一提, 2006 年,北約組織成員承諾將國防支出增至GDP的 2% ,但目前除了美國之外,只有 5 個相對較小的國家達成此目標,德國的國防支出為1.2%

川普在 2016 年勝選後,許多媒體在馬克宏身上尋求慰藉;但今日他和安倍則反被視作「川普耳邊的低語者」。據傳,兩人都常常透過電話與川普對談;也已經與川普多次會面,討好川普、給予川普他渴望的鎂光燈。

馬克宏和安倍兩人訪美的目標,都是尋求「老大」的護佑,一如《教父》裡的路卡.布拉西(Luca Brasi),希望川普能在多邊議題上改變心意;這也展現川普如何改寫了國際談判的規則──兩人雖然都無法讓川普改變心意,但川普給了馬克宏「國事訪問」這種最高榮譽,並將日本排除在鋼鋁關稅之外(給了梅克爾首相要不到的條件)。

川普上任超過一年之後,他們已經知道,面對這位古怪的美國領導者之時,該如何巧妙圓融地處理政策上的分歧。

伊朗議題方面,梅克爾對記者表示,她告訴川普目前的協議「絕不完美」,並表示:「我們交換了對目前協商狀態的看法,以及我們對現況的各自評估,決定權握在總統手中。」

反觀馬克宏雖然也在美國國會(「老大的地盤」)的演說中,反駁川普的部分看法,但他還是得致上敬意,也確實這麼做了──他支持美國「積極投入世界舞台」,希望美國能為新世代「保護並重新發明」多邊主義。

由此來看,我們或許可以預測,雖然總是有人呼籲抵抗川普的政策,但從這兩次造訪就能看出,美國擁有的籌碼較多,歐洲領導者除了回頭依循川普的做法之外,實在沒有太多其他選擇。

「大膽創新」重塑亞洲局勢:「我的功勞、我的收視率」

再談亞洲。在此,川普也同樣搖撼了重大國際協商的傳統流程:他同意與北韓領導者金正恩(按紐比川普小的火箭人)直接會談,震撼了他的幕僚們,也讓他自己擠進了南北韓領導者之間,成為(推特上的)焦點。

川普「訂下大膽的目標」,亦即終結朝鮮半島的戰爭狀態,以(推特上的)威脅「保護不利之處」,並且透過種種實際手段「不斷地施壓」。

川普同意會面,讓外交政策「專家」們大為震驚,他們也全都質疑,川普的特質是否適合與同樣狂放的金正恩協商?即使如此,川普認為他那「大膽又創新」的外交手段是功勞一件,有機會為朝鮮半島帶來重大改變。川普表示,他為 2 月冬季奧運會提供的支持,協助南韓開啟了會談的大門;他(又一次)將此列為自己的功勞,並表示「那當然是件我想為這個世界做的事。」

有了川普的「護佑」,南韓邀請北韓派出運動員和代表,在近 70 年的衝突之後,將冬奧轉變為壯麗的運動外交活動──川普歌頌自身成就之際,也等於是再次「酸」了那些告訴他「北韓議題太過複雜難解」的專家。

兩韓領導人會面過後,川普已然確立了他的外交政策走向:其主要核心即為「自豪」( pride ),而這份自豪源於打破舊有外交協商慣例,並依照他自己的想像來重塑它們。

例如兩韓峰會後,川普立刻打電話給南韓總統文在寅,以此定調他才是協商的最終利害關係人,鋪陳並宣傳他和金正恩的會談,一如80年代唐.金(Don King)的拳擊賽宣傳,彷彿總統文在寅只是位暖場拳擊手。

川普的外交政策操作、特別是在北韓議題上的舉措,帶有巨大的風險;正因為如此,那必定會帶來大量的「收視率」。從過往的紀錄來看,平壤是個不可靠的協商對手,但就和伊朗一樣,世界強權已經和北韓協商了數十年──

換言之,若會談最後以失敗收場,緊繃程度不過是回到僅僅數月前、或是過去 60 年的狀態;軍事衝突爆發的風險當然有可能更加上升,但同樣地,「就和過去 60 年一樣」。

因此,如同伊朗協議,儘管川普必定會面臨壓力,得找出抑制平壤和德黑蘭核武野心的新方法,但杜魯門(Harry Truman)至今的歷任美國總統,全都辦不到這些事──我們甚至沒有認清他們的失敗,視之為「常態」,並嘲弄任何試圖改變常態的努力,認為那最多只能算是「非傳統」。

但川普很顯然地,會繼續以「非傳統」的方式,重塑他「想像中應有的樣貌」。因為「風險」帶來收視率,而改變現實中膠著的外交泥淖,對川普來說就是「勝利」。

中國作為假想對手,與兩岸關係

最後,談談川普的「中國政策」。

最近,因為美國國務院以「歐威爾式胡言亂語」(Orwellian nonsense)強硬聲明,抨擊中國官方發文要求美國兩家航空公司,不得將台灣列為「國家」的行為。讓台灣不少政府官員、學者和民眾,彷彿頓時從「川黑」變成「川粉」。不過我們應該從近期的「美中貿易戰」脈絡,去了解這整件事情:

事實上在美國國內,許多「專家」和川普的黨內成員擔心,他和中國之間的貿易戰爭可能會帶來嚴重後果;但同樣地,他在這方面也只是依循其「交易的元素」。討論這個主題的文章已經非常多,所以我只會細談其中幾個面向。

依照川普的脈絡架構,美國在全球貿易上擁有一流的「地點」,在任何貿易談判中皆握有最多的「籌碼」,因此,又一次,他要做的只是訂下大膽目標,不斷透過各種方式向中國施壓,要求中國開放市場並取消貿易壁壘。

有人擔心,中國可能會禁用蘋用產品,報復美國禁售中興(甚至還有可能包括華為)的產品,但只要思考一下蘋果的產品都是在哪裡生產,就會知道這種行為有如自殺──中國能對美國施加的報復非常有限,原因在於,中國的經濟成功建基於不公平貿易手段,以巨大的國內市場作為談判籌碼,藉由全球供應鏈獲益;當全球強權不再容忍這樣的行為,中國手上其實沒有太多的議價工具。

說到此處,一如過往,讓我將眼光放回台灣:在外交政策方面,川普是位傳統想法和禮節的破壞者,這也讓我們獲得了增加全球足跡的獨特機會。

因為,川普無數行為的共同點之一,就是跳過國際機構和多邊會談,改採雙邊交流──這樣他才可以將自己的談判籌碼最大化,單方面地施展力量。

自威爾遜(Woodrow Wilson)和國家聯盟以失敗收場至今,美國在過去一世紀的政策,皆聚焦於建立一個又一個國際組織,在這些組織中擔任「無私公平的神祉」,並承擔了大多數的成本和經常性開支。

然而,在川普心中,這些機構已經變成缺乏約束又浪費資源的官僚組織,而且會傷害「美國自身的利益」。川普上任總統後,他派出的會議代表,已然成為討債人和這些機構的批評者;另一方面,川普則試圖「單方面地」追尋他自己的「生意經」和「兄弟情」(納坦雅胡、安倍晉三、馬克宏、穆罕默德王子)。

身為被排除在這些組織之外的孤兒,我們應該採行一切必要手段,尋求與美國對話的機會。

不過,在此同時,我也擔心我們的政府和我們的美國遊說團體,不夠了解現任美國政府「處理社會事」的方式──

我們仍舊被動地,為了破碎的口頭小惠興高采烈,或困在失敗主義之中怨懟自憐,而不是尋找潛在的突破契機。另一方面,我們在台灣和美國的外交政策智囊,仍舊在為偏好的候選人「震撼敗選」悶悶不樂,無法認清全球政治的「新常態」──亦即美國單方面施展力量。

是的,川普的個人特質或許不適合當總統,他的行動或許極度充滿爭議,讓人不安、反感又驚駭,但也別只是盯著他的缺陷,而是應該積極尋找先前走不通、現在卻有機會利用的路徑。

北韓靠著精明的手段坐上談判桌,我們當然不是北韓那樣的流氓國家,但還是應該思考如何找出突破口。

川普跳脫了傳統政治的「框架」,我們也該跳出去才是。

(備註:本文以中英雙語刊出,中文版本由黃維德編譯。作者所撰寫之英文版本請見此:《Art of the Deal, 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Evan El-Amin@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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