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冠軍」的「隱形成本」,是「隱形的你」──勞權爭議的另一面,台灣能否擺脫「沈默五金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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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言:勞權爭議近日沸沸揚揚,寫作此文,其實滿滿的是無奈──我絕非在幫台廠壓榨員工的行為辯解,也不是貶低美國品牌廠創新或引領風潮的能力,只是想為目前台灣面臨的「勞權不彰」現狀與成因,從「國內的分配正義」之外的另一個角度,提出一些觀察和解讀,也歡迎各方批評指教。

近日,我聽到一些台灣企業界的長輩們在討論特斯拉(Tesla)。

他們說「特斯拉一定會倒」:因為這家公司根本沒有一個「可以壓低成本」的量產方式,做一台虧一台;也說到怎麼連 Model 3 都還沒成功量產,就已經在 demo 卡車?又說到之前該公司創辦人伊隆.馬斯克(Elon Musk)還要做火箭,到底在想什麼?

聽到這些言論時,我不禁有點腦袋打結,卡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他們對 Tesla 的批評完全沒道理,而是這其實正代表了台灣多數的企業老闆們,與如今美國多數(尤其科技業)CEO 們,在經營心態上的根本差異。

這背後未必有是非對錯,更像是基於所屬產業鏈位置的不同,自然造就的態度和想法不同。

近日勞基法的種種爭議與口水戰下,少有對「萬惡資方」為何總是傾向「壓榨勞工權益」的討論,因此我也想藉由特斯拉這個例子,從經營者的心態,先來簡述一下台灣企業近年面對的窘境與困難:

身為「全球五金行」的台灣企業,默默替美國科技巨頭,世代付出血汗

在台灣,「企業永續經營」向來是一門顯學,與其說這是為了持續開創與擴張,不如說「傳承」更為恰當──因為台灣目前大多數的製造業上市櫃公司,若放到全球的標準來看,其實不過是些家族經營的「中小企業」。日前我參加了一場家族企業論壇,在會議中討論的議題,也總是圍繞著如何「培養接班人」。

而不論「傳承」的動機為何,台灣多數企業追求「永續」,對員工來說,好處是人事相對穩定,若非經營困難,不太會大刀闊斧地「裁員砍人」;説壞處,就是企業文化常不夠積極創新,在人事升遷、人才投資上,尤其顯得被動又保守,更常基於「成本考量」,犧牲了「勞工權益」。

而當我們將目光,轉移到「最重視人才」的美國科技業時,時常會看到,有無數的新創企業在募資平台上募款,或是不斷和矽谷灣區、紐約的創投們 Pitch(提案)找錢,然後再花大筆預算進行獵頭和行銷──

這些新創能成功的當然不多,淘汰得更快。但在美國這個資本高度集中的大市場,能在大浪淘洗中活個兩年以上,就常常成了「獨角獸」;如果活十年以上,大概就算是「上古神獸」了──而這些「神獸」如果還能繼續存活下來不被淘汰,大概就能成為如亞馬遜、臉書等主宰全球市場的超巨型企業。

在美國的主流企業文化裡,「傳承」並不這麼重要,其實在高度競爭下,連生存都不確定的時候,這些企業經營者往往願意花大錢,快速招攬最聰明的人才「賭一個夢想」,但同時間也抱著「打帶跑」的心態,活一天算一天,把公司當作「商品」(commodity)在經營:

經營成果不如預期時,他們就把整家新創公司變現,如同期貨一般待價而沽,結合投行、私募基金等通路出售。但經營成功,創造出更大的「價值」時,則瞬間變得不可一世,萬人追捧——只是風光幾年之後,在激烈競爭之下,曇花一現、海市蜃樓的案例也所在多有。(不過執行長多半是按年計算 bonus,錢一樣賺滿滿,甚至還可以「連續創業」,如 Musk)

而如我之前所說,身為「世界五金行」的台灣,在這美國企業主導的「價值」創造鏈中,表面上沒有什麼扮演的角色,實際上卻默默地付出了許多血汗,而且是一代接一代,十年復十年地付出血汗。

搶單搶單再搶單──「隱形冠軍」,還是獨角獸們光環背後的「隱形黑手」?

舉前面談到的特斯拉來說好了:特斯拉如何「創新、領先」,我想已經有太多人分享,無須我贅言,同時它也酷,炫,又潮。

但是特斯拉的財務,一如目前許多矽谷的「獨角獸」公司,卻是個巨大的黑洞

只是,它是「矽谷的」特斯拉耶!誰不知道馬斯克要做火箭上火星了?

面對一個財務狀況如此恐怖的公司,你會想投資它嗎?對很多投資人來說,答案是會的。(特斯拉 NASDAQ 股價一年來上漲超過 6 成)

面對一個產品推出不斷展延的公司,你會想跟它做生意嗎?對台灣無數代工業者來說,答案也是會的──因為打進供應鏈後,你就變成「特斯拉概念股」,可以「衣錦還鄉」了。

好了,假使我們把特斯拉的這些財務和出貨表現,套上任何一個國產車品牌(像是 Luxgen)呢?我想任何人都會對這間公司「不敬」而「遠之」吧?

其實,任何企業執行長,有辦法在還沒看到獲利的前提下,敢在半年內燒掉 1141 萬美元(約 34 億新台幣)的行銷及管理費,也真的是不簡單!但是,「馬斯克要做火箭上火星喔!好棒!」「你有沒有想過去火星的話,會是人類多大的突破?」人們還是這樣說著。
 
或許會有上述言論,是我個人近幾年來的經驗使然吧──我親眼目睹了中國獨角獸的興起以及崩盤(比方說這個:他們也做電動車!)。當該「中國獨角獸」正夯時,我們也曾想過打進他們的供應鏈;但是當他們很快地殞落時,我也目睹押寶在他們身上的廠商,因為背了呆帳而導致公司停擺,員工的獎金、薪水都發不出來等窘境。

但為什麼「保守」的台灣科技業廠商們, 還是總愛追著「高知名度,同時也高風險」的「獨角獸」們跑呢?

市場現實,是最關鍵的原因。

或許在二十年前的全球科技業尚未整合(說難聽點就是一堆廠商因經營不善被整併)前,光是電腦就還有 Compaq、Gateway、eMachine、方正等等,可供台灣的代工及零組件廠商選擇,也有不少的議價空間。

但是在「逐漸被統一」的科技業裡,如今的現況是:客戶變少了,僅存的客戶中,又充滿許多「不知道還有幾年榮景」的「獨角獸」們──台灣企業,包括常被形容為「隱形冠軍」的台灣科技製造業、精密加工業者的處境,如今其實是非常艱困的。

客戶少,從最基本的供需法則來看,便代表一群廠商搶那幾個客戶,給他們更大的議價權──給你一個爛條件,你不想接受嗎?沒關係,還有一堆廠商等著做。你怕我無法付款嗎?沒關係,有一堆人不怕。

於是,身為「圓夢者」、「幕後黑手(黑手是台語)」的我們,只能默默幫著一隻隻獨角獸們「上太空」──台灣企業為了「生存」、「永續」,不得不幫忙。你不幫?不要說同樣來自台灣的競爭者了,韓國、中國還有東南亞新興國家企業,馬上就卡位進來了。

而這些「獨角獸」們到底是「真神獸」還是「跛腳馬」?其實沒人有把握,但反正今朝有單今朝搶,既然有客戶開得出大單,還等什麼?搶就是了。

特斯拉的財務,一如目前許多矽谷的「獨角獸」公司,卻是個巨大的黑洞。圖/Sergio Monti Photography@Shutterstock


「隱形冠軍」的「隱形成本」──你搶單,我爆肝

當全球產業鏈結構就是這樣,而二十幾年來,台灣沒有出現任何大刀闊斧的革新和轉型時,產業的改變自然不可能發生在一夕之間。如今隨著競爭增加、客戶話語權更大,即使是在台灣已經相對有競爭力的「隱形冠軍」企業們,同樣面臨困境:

前陣子,我在台南面試了一位任職於既是「特斯拉概念股」又是「隱形冠軍」的公司小主管。我問他,為什麼想離開現職,來一個夕陽產業呢? 

他告訴我,在他們公司「加班是常態」:不加班的話,不只會被主管認為「不好配合」;在本薪低的現實下,他也不得不加班。他當然也知道,公司為了趕出貨,要加班是沒辦法的,但是加班畢竟應該是偶發或突發的狀況,不應該是「常態」──久而久之,這是會影響對公司認同的。

簡單來說,能成為「隱形冠軍」的確不簡單。這些公司的領導者的確非常努力,也非常有國際觀──他們可能在一年之中,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海外跑業務或是管理工廠。但是他們多有「國際觀」呢?不能説。因為他們和外商客戶簽了許多 NDA(保密協定),說太多就不用混了。

如換日線的 Mothership《天下雜誌》一篇專訪中所說,「這些隱形冠軍,憑著對全球市場的敏銳嗅覺,對客戶需求做出快速回應。」

但是為了「做出快速回應」的同時,台灣的企業經營者們,又該如何嚴控成本,以打進客戶的供應鏈,並降低失敗所帶來的風險呢?

重點來了:那就是將「隱形」冠軍的「隱形」成本,轉嫁至「隱形」的地方。

這些經營者的心態,就如同我前面所講的,和那些「唱衰 Tesla」的長輩們一樣:他們「積極搶單」,但又「保守務實」──為了服務那些美國(或歐洲、中國)的獨角獸們,想盡一切辦法嚴控各項成本,並需兼顧公司「永續經營」地活下去。

因此,犧牲了無數的肝。

「食物鏈」最上層的風景:「大預算」與「小確幸」

我們曾經接洽過一個美國的新創,在 CES 時跟去了他們的包廂,展示我們的產品。看到對方時,他們卻早已酩酊大醉。後續與他們約電話會議時,也遇過對方因宿醉直接爽約。

現在這間公司還活著嗎?答案當然是 no。而他們的創辦人,現在卻仍在他的履歷上寫著該新創公司的頭銜──他的現職是 podcast 的主持人,教你如何「像個大老闆一般投資」。
 
綜合美國最近的時事,我想點出一個或許在如今的勞權爭議中,較少被提出的真相:

台灣廠商拼命加班,東省西省,只求打進(國際品牌主導的)供應鏈。但因此「撿到便宜」的(美國)老闆們,就把這利潤用於「行銷及管理費用」:

一方面,繼續「行銷」他們「讓世界更好」的美夢,讓全世界包括台灣在內的無數消費者,對他們推出的商品、服務品牌堅貞不移。二方面,繼續用投入更多資源與人才「管理」供應鏈──也就是包括台廠在內的小廠們,務求「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

但這個「食物鏈」最上層的風景,真是如此美好而不容置疑嗎?國際級大企業在進行「行銷」時,會不會如某「共享經濟獨角獸」騷擾到女性同仁,而必須道歉辭職?而因為這個醜聞,公司需要更加強「管理」於是成立性別平等部門,預算又是誰買單?

答案當然是活在台灣,繼續爆肝加班,然後把薪水拿來買這些酷炫商品、服務,享受一下「小確幸」的我們。

當這些獨角獸的經營者們過著光鮮亮麗的生活,活在現實(財報)與夢想(外太空,自駕車)脫節的世界中時,在台灣誰管這麼多?台廠繼續搶單加班、員工繼續罵老闆,大家繼續對外國獨角獸們的「價值」、「願景」深信不疑,而非想著「取而代之」。日子便繼續這樣吃不飽餓不死地過下去,也就是了。

舉一個近年案例為例:某手機大廠(其實全世界也沒剩幾間)同時跟不同台廠說,誰能在一季之內幫我免費驗證某技術,我的單就「考慮」給誰。

台廠該怎麼做呢?當然是研發同仁趕快加班爆肝!

驗證做完後,大廠又對台廠說,半年內量產,預估會出 XXX 的量,到時候視情況分批交貨,模具費我不出。

台廠該怎麼辦呢?當然是模具費想盡辦法攤掉,成本盡量壓低,這次換生產同仁爆肝!(或是大陸代工廠員工爆肝或跳樓,然後品牌廠表示「震驚遺憾」,並會加強「供應鏈查核」──意思是在美國成立一個新的查核單位。然後,因為新單位多了 headcount,所以要再更加強供應鏈的「成本控管」......)

終於開始交貨,結果大廠出貨不如預期怎麼辦?大廠說:呆料的部分,就請供應廠商幫忙承擔一些吧!誰知道我 forecast 會給錯呢,但是你怪我的話,就不要跟我做生意了!

所以台廠怎麼辦?恩,沒單了,那只好來放無薪假吧!

大環境的無奈現實,只能一步步從根本改變起 

上述情況,其實就是台灣所謂已經「相對高薪」的「科技業」,如今每天都要面對的日常:

「景氣好」時,台灣廠商為了趕貨加班,「壓榨」了員工,立法院眾委員們搶著收割「過勞問題」。「景氣不好」放無薪假時呢?恩,立院眾委員們繼續收割「無薪假惡行」。公司萬一呆帳揹不下去了,或是經營不善想收攤,結果來了個陸資想收購呢?立院眾委員們馬上高喊:「木馬屠城了!」「無良商人賣台了!」

說到這裡,其實滿滿的是無奈:我絕非在幫台廠壓榨員工的行為辯解,也不是貶低美國品牌廠創新或引領風潮的能力,只是想為目前台灣面臨的現狀,從另一個角度,做個不同的解讀:

台灣自從「經濟起飛」以來,向來就是以加工出口、零組件生產為強項。過去一、二十年,我們更將經濟命脈與製造業綁在一起。但是這樣的模式,在如今的現實國際環境中,早已無法再支撐「企業的永續」,勞工的權益也必然受到壓縮──

為了降低成本,許多企業乾脆選擇外移(offshore),而留在台灣的,多半是靠著技術,尚不至被生產大國用低成本掠奪市場的「關鍵零組件」業者。然而,雖說是「關鍵」,一樣在目前這個全球產業鍊的遊戲規則中苟且求生,若非如大立光、台積電等企業一般「領先群雄」、「全球第一」(或唯一)的話,其實話語權仍是不高的。

必須嚴肅地說,「產業轉型」、「商業創新」、「增加附加價值」等口號,大家喊了幾十年,但從政府到企業到個人,我們真正有決心,並且著手去做的有多少?

要如何改變台灣目前低薪過勞的困境?筆者一介小商人,只能提出我所見的觀察,並努力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可負擔的範圍內,盡量投資研發人才、發展獨特技術與嘗試「創新」。當然,我也沒有辦法寫出洋洋灑灑的白皮書,提出「產業轉型」的論述與大政方針。

寫作此文,只希望拋磚引玉,點出台灣產業(製造業為主)在目前全球產業鍊中的位置,限制與無奈。期待更多有識之士,少點彼此責備的口水戰,真正關注這個結構性的問題,並嘗試著手解決。

當一塊餅正不斷變小的時候,怎麼分配,大家都吃不飽──勞工權益當然重要,我也同意分配應該更為公平,但或許,面對目前的勞資問題,我們的思考除了停留在「勞資對立」、「分配正義」之外,真的也必須同時思考,該怎麼突破整個台灣的困境,「讓餅不再萎縮」(早已不是「把餅做大」了)。

而這件事情,必得先從嘗試理解台灣在全球產業鍊中的「真相」,開始做起。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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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智元/逆襲的田橋仔

侯智元,對許多東西略懂,不學無術,不務正業的黑五類田僑仔。
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系、哈佛大學東亞研究所畢業。
喜歡看球,打球,運動。
台南製造,溫哥華、台北、紐約、波士頓加工。
讀書時讀了戴季陶、吳濁流的憂國憂民,郁達夫、鐘理和的顛沛流離,畢業後卻改跑砂石廠、工地,現在則在認識電子業,完全跳 tone 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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