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王德威老師說句話】閱讀但丁,不會讓你就此身在地獄──文言文爭議,別把事情簡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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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王德威老師合照。圖/侯智元 提供

 

哈佛大學教授、中研院士王德威老師,日前針對臺灣高中國文教材的文言文占比,共同發起了海內外學界的連署聲明,並且提出他的評論。之後我在網路上,看到許多針對他本人和其言論的負面批評,例如他是「支那人」,或是「文言文讀太多導致沒有論述能力」等批判。

身為他的學生,我認為自己有義務,嘗試依他給我的教誨,做適度的辯護──就算我知道在目前「無條件最愛臺最仇中鄉民」的輿論風氣之下,出生於台南的我,很可能也因此被貼上「支那」、「舔共」標籤,仍然甘冒大不諱前來「捅馬蜂窩」。

我自己從中學起,就陸續接受加拿大和美國學校的教育,許多人會認為我沒有接受過臺灣填鴨式教育的「荼毒」,這點我承認。但我也因此可以分享一下在國外受教育的一些經驗,反思目前臺灣「文言文」之爭,一些似是而非的錯誤觀點──

西方教育,同樣需要背誦經典文學作品

例如,「英美各國沒有人在『背古文』的」,就完全不是事實。西方古典文學,是他們教育體系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在加拿大求學時,我們讀了許多英語古典文學,也背了不分國籍的經典。我印象最深的,是國中時全班讀了莎士比亞的《凱薩大帝》(The Tragedy of Julius Caesar),並默寫了馬克安東尼在凱薩被暗殺後,扭轉社會輿論的經典演講(有趣的是這個 Youtube 影片中的解釋,上傳者也同樣提到自己在英文課背了這篇演講)。

除了這篇經典之作外,我們還背了莎士比亞其他著作如《馬克白》,《哈姆雷特》裡的名句,也背了如 Percy Shelly 的 Ozymandias,Robert Frost 的 The Road Less Taken 等詩。

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時,文學院的學生則有兩堂必修的課:一為 “Literature Humanities”,另一為 “Contemporary Civilization”。前者是選讀從古希臘《伊利亞德》到《罪與罰》的西方經典文學導讀,後者則為研讀自柏拉圖到近代洛克等思想家的著作。

當年年紀尚輕的我讀這些書,一樣讀得頗為痛苦,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後悔當時沒有細心去讀,為什麼呢?

經典的背後:了解文化脈絡、培養獨立思考

回頭來看這兩個課程的簡介:” Literature Humanities” 是為了教導學子西方文學及思想史 3000 年來的發展, ”Contemporary Civilization” 則是介紹對於政治、社會、倫理與宗教的認知。

現在我了解到,透過熟讀這些經典文學,學校的重點是希望培養學生的邏輯,訓練我們如何獨立思考,並成為社會中堅知識分子。從前述的課程網站介紹中,我們也可以看到,每本書的課程中也都包含該書的歷史脈絡介紹,藉此解釋此書在西方文史架構中的重要性。
 
從國中到大學陸續讀了這些經典,除了看木馬屠城(Iliad) 或是 300壯士可能會比其他觀眾多了解一些之外,重點是透過這些文學經典的導讀,讓我更能了解西方思想文化的邏輯、架構與脈絡,加強了我的閱讀、判斷、分析與論述能力。

的確,經典文學誕生的時空環境、使用的語彙,都和我們身處的當代有顯著的差異,但只要在課堂上教授相關脈絡的知識,並培養學生獨立思考的能力,加上社會開放自由的言論風氣,不論閱讀或背誦經典,都不可能淪為「洗腦學生封建思想」──

我完全沒有因為讀了柏拉圖,嚮往希臘公民的生活方式(其實也忘得差不多了);我沒有因為讀了但丁的《神曲》就以為自己下地獄了;讀了《唐吉訶德》,我也沒有去衝撞風車……。透過閱讀這些經典原著,倒是讓我對西方文化的了解,打下了深厚的基礎。

經典是不分國籍、不分語言的

提到上述這些課程的重點在於,從這些課程和後來我跟著王老師學習的過程中,我了解到典範是不分國籍、不分語言的──

從莎士比亞的劇作,到馬克安東尼在追思凱薩時所用的語言,其實這些作品中,都有許多英美社會早已不再於日常中使用的所謂「文言文」英文。但是從這些課程中,從填鴨到反思,鋪陳的是我對文化的了解。
 
在王德威老師的指導下,我的碩士論文嘗試藉由文學,窺視日本時代的臺灣民族主義,而我所討論的作者──吳濁流,鍾理和及龍瑛宗,這三位大師都藉由日文,道出了臺灣人尋找族群自我定位時的挫折、混亂、苦悶及幽怨──對我來說,它們雖然使用的語言是日文,但這些文學作品無疑也算是「臺灣文學」。

而文言文呢?在我的認知,屬於華語文(sinophone)圈子的我們,文言文也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我們不妨跳脫簡易的二分法,從一個更廣泛的角度,去看待全球華語文化的形成。

何需簡單二分「臺灣文學」與「中國文學」?
 
在王老師所編輯的《臺灣:從文學看歷史》一書中,老師在導讀裡寫到:「臺灣的地貌在六千六百萬年前隱約浮現,漢族大規模移入的歷史只有四百年──然而這四百年卻帶來空前的文明變化。殖民、移民、遺民的勢力你來我往,以各種名目表述想當然耳的歷史。國族的、地域的、族群的、文化的、意識形態的力量擠壓衝撞,狂野之處,豈竟是像地表之下,那千百年來不得稍息的板塊運動?」

臺灣的歷史可以從殖民、後殖民,遺民,到華語文圈的一份子去做切入,但我認為,實在沒必要運用過多的當代政治思考去解讀它。

就算是「中國文學」,即便在中國目前專制政權的打壓下,近年來也越來越多由滿族,或是雲南等「西南民族」視角的文學研究──這些文學作品是否也算是「華語文學」?對我來說也是。

作為文化建構的象徵,我們藉由文學來看歷史、梳理歷史,文學在歷史中從不缺席。老師也說 :「從文學看歷史」並不意味文學只是歷史的視窗或鏡像,也意味文學是欲望、形塑、詮釋,乃至解構歷史的動力。「從文學看歷史」不是虛構的文字遊戲,而是以虛擊實,不斷尋求與自我、與他者對話的嘗試。

十年前我有幸擔任哈佛大學的「臺灣同學會」會長。但在當時,另有學長成立了「中華民國同學會」,當時我便向王老師請益,自己該如何面對這件事。

王老師告訴我:切勿執著於政治認同的錯亂,而要以同學會所成立的宗旨,服務同學為原則。他並且提醒我身為文人,我們不能簡化問題,而是要將問題思考得更複雜,更多元。

哈佛大學東亞系所辦公室懸掛的「漢文」書法─「居今識古」。圖/侯智元 提供

凡「支那」文學就不該讀?──別激進地簡化問題

從文言文的「比例問題」中,我們可以發現幾個主要的思考脈絡:「中國文學」該不該讀?怎麼教?何謂「正確」的比例?

從我之前的簡述,我不認同以「支那」(許多鄉民的用語,意指中國或大中華)或「臺灣」來二元看待什麼是「該讀」的文學,什麼則是「有毒思想」,學生不該讀。文學怎麼教,也不應與「文言文」教多少掛勾。

至於該不該背?背什麼?這點我覺得其實都可議──我對背誦經典倒是沒有太負面的看法,但我認為如何讓學子理解「為什麼要背」,才是重點──是要為了進一步理解文內的歷史及文化淵源嗎?或是只是純粹為背而背為默寫而默寫,我想兩者之間就有很大的差別了。

其實,與其著墨於比例的數字遊戲,我想更值得大家思考的,應該是應檢討目前的文學基礎教育方法,或選用的文章──如果教不好,文章選擇不當,比例再高其實也沒用。
 
重點是,我認為所謂的「華文古典文學」如文言文,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接受,都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如同西方人不會因為莎士比亞的時代背景是王權就否定他,我們也完全沒有必要因為作品當時的政治制度或主流意識形態,去完全否定它的價值,否則我們很能將因此錯失了幫助我們了解歷史、培養獨立思考能力的典範。

而這些典範,從四書五經、四大名著到各式各樣的詩詞歌賦,就算我們在政治上的立場有多麼不同,都是值得我們面對,值得我們熟悉的歷史文獻和文學經典。

王老師致力於臺灣文學的推廣,近期更藉由整合華語文學給予臺灣文學更大的舞臺,我認為他對文言文教學的議題,是從一個整體文化脈絡的傳承作思考,這應該才是老師的本意吧。我也希望大家能先看一下連屬文中的四點聲明,其實跟我所講的有許多雷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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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劉書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berm_teerawat@shutterstock

作者大頭照

侯智元/逆襲的田橋仔

侯智元,對許多東西略懂,不學無術,不務正業的黑五類田僑仔。
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系、哈佛大學東亞研究所畢業。
喜歡看球,打球,運動。
台南製造,溫哥華、台北、紐約、波士頓加工。
讀書時讀了戴季陶、吳濁流的憂國憂民,郁達夫、鐘理和的顛沛流離,畢業後卻改跑砂石廠、工地,現在則在認識電子業,完全跳 tone 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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