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我不是川普鐵粉,我只是反對傲慢地解讀民主(下):「藍瘦、香菇」,希拉蕊是怎麼輸的?

【美國大選】我不是川普鐵粉,我只是反對傲慢地解讀民主(下):「藍瘦、香菇」,希拉蕊是怎麼輸的?

這一篇,我想接著談談希拉蕊和民主黨,是如何輸掉這場大選的。

目前主流媒體上大致看到的論述,大概不外乎「電郵門」、「FBI 介入調查」,和「希拉蕊是政壇老將,包袱太多」等幾個原因。

這些當然都是希拉蕊敗選的原因之一,不過我卻認為,上述都不是她和民主黨敗選的真正核心關鍵。廢話不多說,我先講結論:希拉蕊和民主黨本次選舉的落敗,關鍵在美國總統歐巴馬身上。

成也歐巴馬,敗也歐巴馬──希拉蕊和民主黨是怎麼輸的?

這次的民主黨在美國非沿海州的選情,只能用慘敗來形容,背後其實已有徵兆。

歐巴馬帶領的民主黨其實早在 2010 年、2014 年的期中選舉,皆以慘敗收場。連在地方的州參眾議院,目前也都是共和黨過半。享盡主流媒體光環的歐巴馬,是否真如想像中風光?其實「內行人」恐怕早已看出破綻。

歐巴馬是充滿個人魅力的演說家,他懂得透過傳媒,宣揚自己的理念,獲得了都會區選民的死忠力挺。這次選舉他與第一夫人蜜雪兒,也非常努力的幫助希拉蕊造勢,一改 2008 民主黨初選時,兩人酸言酸語的針鋒相對,說出「票投希拉蕊,就是對我的認同」,甚至在非裔議員協會造勢場合中,霸氣揚言:「若非裔不出來投票,對我來說是一種污辱」。



殊不知,民主黨當年的強盛來自於他,如今的衰敗,其實也是出於他的過度自信甚至自傲。

其實,光看選前民主黨誇下海口,揚言將回奪下參眾兩院的主導權,但結果反而「輸到脫褲」,就知道歐巴馬領導的民主黨,如今與美國群眾的距離有多遠了。

例如這次民主黨在印第安納及威斯康辛,推出前任參議員 Bayh 和 Feingold 回鍋參選。本來他們因為知名度在民調上領先共和黨對手,但在選前民調卻逐漸拉近,原因就是隨著資訊一一被揭露檢視,選民開始認為他們與基層距離太遠──例如民主黨的印第安那參選人 Bayh,就被踢爆退休後到華府擔任政策說客,早已不住在印第安納。

一般來說,美國參眾議員選舉,共和黨在期中選舉表現皆較好,而有可能在民主黨佔優勢的州翻盤成功,但總統大選時往往就把這些戰果奉還給民主黨了。而這次共和黨議員在賓州及威斯康辛州皆成功連任,跌破了很多「專家」的眼鏡。威斯康辛州的民主黨參選人,老牌參議員 Feingold 甚至說,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輸

包含希拉蕊本人在內,這些民主黨老將,過於沉溺於往日的「榮光」,和歐巴馬總統打下的基本盤,覺得光靠自己的名聲、政績、及黨機器運作就可以勝選了。而幕僚的報喜不報憂;長期在華盛頓 DC 與大都市地區被熱情支持者圍繞;與主流媒體的力挺和民調(後面會詳述);更形成厚厚的「同溫層」,讓政壇老手也失去了對一線選情的敏感度,最後難以挽回局勢。

大家都知道,兩年前台北市長選舉,某候選人在同溫層之下,一直深信自己的姓和「基層實力」就足以勝選,網路上鄉民的群起攻之,只不過是「一小搓人的惡意中傷」。最後他的選舉結果怎樣,如今仍歷歷在目。所以說「台灣民主領先全球」,還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回到歐巴馬,我們再繼續看看他如何成為本次大選,希拉蕊的包袱:

平權進步,無法掩蓋經濟政策的無力

首先,過去 8 年,歐巴馬執意推動許多「公平正義」、「族權正義」、「轉型正義」等政策,並且在 LGBTQ 平權,非裔族群與警察衝突,槍枝管控政策的議題上多所著墨。

別誤會我不贊同這些作為。這些政策當然有其時代性意義,除了具有國際示範作用外,也是對美國這個多元族群的「大熔爐」或「沙拉碗」,提供一種相對社會主義理想的可能性。但是,歐巴馬對這些「溫和左派」的內政改革,明顯超出了他對外交、經濟政策上的重視,且在這次選舉的造勢場合,他也幾乎總是以略帶自滿的語氣,不斷宣傳自己在這方面的「政績」。(題外話:單純就自滿/自信到與民意脫節這點來說,好像台灣的某前總統也是如此)

但是重點來了,歐巴馬不斷主打、強調的「政績」,真的是如今美國人,至少廣大勞動階層民眾最在乎的事情嗎?

前文提到過,美國自金融海嘯以來,實體經濟其實一直未能完全恢復元氣。尤其廣大勞動階級生活壓力極大。他們最關心的議題,是極為現實的:「我的下一餐飯、下一個工作在哪裡?」而不是「認真重視 LGBTQ 族群、少數族裔的權利,讓世界因愛更美好。」

凡事總是「過猶不及」,當我們批判川普用惡行惡狀的粗暴言語,召喚藍領階層因經濟問題導致的憤怒、排他情緒時,別忘了長期以來,歐巴馬陣營則是結合了中間偏左的主流媒體,從新聞媒體到夜間脫口秀,對異議份子的訕笑批判,同樣毫不留情。

「政治正確」是歐巴馬的王牌。但以此之名,將所有不同於都會區、高教育白領主流價值標籤化,忽視這些想法背後的結構性問題,而一律視為「反智」、「無腦」、「歧視」、「偏激」,其實正與上述形容詞一樣,同樣造成了美國社會上日漸嚴重的對立。

這邊舉例,歐巴馬執意推動的全民健保,在選前公布將大幅提高費用,但希拉蕊也在造勢場合上宣示 ObamaCare 就是她 1993 年推動的 HillaryCare。這樣的言論就讓本來對 ObamaCare 感到厭惡的群眾更加反感。

大家要知道,雖然在台灣,我們如今已視全民健保為理所當然,但在一個擁有崇尚自由市場及小政府傳統的美國,大政府式的政策在推動上,仍是一直有阻力的。

再舉一例,歐巴馬少數的具體經濟政策,為推動再生能源等產業。卻威脅到了賓州以採礦維生的選民生計,而希拉蕊自己也曾經在公開場合上說要「消滅採礦業」,讓她在後期為了固樁被迫再回來澄清,卻早已促成這次賓州被翻盤的根源。


外交挫敗,民主黨鴿派變鷹派,進退失據

外交上,希拉蕊是歐巴馬政府第一任期的國務卿,當選總統前僅職過一任聯邦參議員的歐巴馬,因缺乏經驗,在外交上的眾多挫敗,也因此成為希拉蕊的包袱。

再加上希拉蕊在國務卿任內使用個人電子郵件發送私人信件,成為她這次選舉千刀萬剮(death by a thousand cut)的致命傷。此處就不再多做贅述。

不知道大家是否記得,歐巴馬 2009 年曾經造訪開羅,宣示要重新謙卑的面對回教世界,並且迅速將美軍自中東撤出。



2012 年,在總統辯論上,他則嘲諷了提出「俄國仍是美國潛在戰略對手」的羅姆尼。到了第二任期,歐巴馬為了急於在備受批評的外交政策上有所建樹,在包括部分民主黨同志在內的反對聲浪下,強硬通過伊朗核武談判與古巴關係解凍等決策......

簡單來說,當 2016 年我們再回頭看看如今伊拉克、烏克蘭、敘利亞等地的情況:中東局勢、全球難民潮、ISIS......再看看「普亭大帝」是如何在烏克蘭等地興風作浪。



歐巴馬的外交政策是否成功,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

民主黨陣營為了挽救外交失利的爛攤子,近年從 2008 年的鴿派,急轉彎為 2016年「見笑轉生氣」的鷹派,導致連算是政治光譜上最左的「萬年插花第三黨」綠黨總統候選人 Jill Stein 都公開說:「票投民主黨就是票投第三次世界大戰。」



小結一下,為什麼這次大選,希拉蕊可說是「成也歐巴馬、敗也歐巴馬」?

因為在政治立場上,希拉蕊其實屬於保守民主黨派,但歐巴馬的強勢風格和席捲中產階級的魅力,造成她不得不亦步亦趨,跟隨著歐巴馬及桑德斯等人所代表的「進步左派」,必須在政策上「拿香跟拜」。

民主黨完全忽略了川普強攻「藍牆」的策略,他令許多人作噁的言論如嚴審移民、否定全球暖化、減稅等政策,其實完全針對沉默藍領白人選民的恐懼而來,但希拉蕊陣營卻忽略了這個跡象,繼續狂打川普的緋聞,以為這樣就可以樂勝。很明顯地,希拉蕊陣營之所以會忽視上述問題,就是因為長期處於中產、都會區選民的同溫層內,選戰思考方式已被制約。

這錯誤基礎下,為了固穩左派基本盤,希拉蕊曾說出:「川普支持者皆是未開化,無可救藥的選民 (basket of deplorable)」得罪了本來搖擺不定的隱性選民,同時又以為早已勝券在握,試圖挖角本次大選採觀望態度的共和黨菁英派,使她看起來一面討好左派,又想走保守路線,突顯了她搖擺不定的窘境。(記得在民主黨黨代表大會時,一直聽到群眾大喊 "USA !USA!",讓人覺得彷彿到了共和黨黨代表大會)

說回歐巴馬,2008 年的歐巴馬旋風之後,他成功分化、削弱了共和黨,擴大民主黨基本盤的同時,卻也等於開啟了川普用民粹綁架共和黨的大門。說川普是歐巴馬的「業障」,其實一點也不超過,許多人說川普其實會打定主意參選,是因為他在 2011 年獲邀參加白宮記者協會的年度聚餐時,身為主人的歐巴馬卻在致詞時狂酸他,讓川普感到受辱(其實也是川普活該啦,但聯想力豐富的我,又忍不住想到某名醫參選市長的原因)。



同時大家也必須要知道,川普雖然是贏了,但是他總得票數其實低於之前的參選人 McCain 和羅姆尼。嚴格說起來不是川普贏,而是民主黨有如關羽般大意失荊州。不妨看看 2008 年歐巴馬勝選時,美國人民主要的怒火來自於小布希入侵伊拉克的不智之舉,與華爾街的貪婪所帶來的經濟災難,但為何到了 2016,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點?這對當初支持CHANGE、HOPE等口號的經濟弱勢選民來說,情何以堪?

早已不被信任的「主流媒體」

再來,談談美國(與全球)知名的主流媒體。

現在很多人質疑,各家國際媒體民調,不是一直是民主黨領先嗎?

其實這 8 年下來,主流媒體已成為民主黨立場的回音,從希拉蕊競選總幹事的外流電子郵件就能看到,美國主流媒體早已選邊站了(有興趣請查閱檔案龐大的維基解密),讓他們自己也喪失身為媒體第四權的責任。

從新聞到夜間脫口秀(從 Jon Stewart 到他的子弟兵如台灣人常轉發的 John Oliver),美國主流媒體幾乎從早到晚,24 小時不間斷地都在嘲諷右派和「鄉民」,到最後連他們也沉溺在自己的同溫層裡。

不是沒有民調顯示川普領先,只是如果是他領先,媒體就會「自動修正」,依照歐巴馬連任時的選民結構做「微調」,或是依據自家解讀,如川普顯然得罪了拉丁裔選民等,而擅自把共和黨其實仍然穩定的票倉,顯示為「選情緊張」。

2008 及 2012 大選,最準確的民調 IBD(Investor ' s Business Daily),或是做出川普穩定領先的民調像是LA Times Dorsife,則被直接歸類為「不準確」。

我們身在台灣,主流媒體自己沒有看到的是:其實在美國,民眾對媒體的信任度已低到 32%。許多川普的隱性支持者接到民調時,不是拒絕表態,就是號稱支持第三勢力或甚至希拉蕊。

倒是有一個叫做 Trafalgar 的民調很有趣且值得一提,它透過電腦詢問受訪者:「請問你的鄰居支持誰」,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準確結果。這個民調的設計,表面上在問鄰居,其實是為了突破擔心支持了「政治不正確」的川普,不敢表態的選民心防。

在選戰前夕,他們做出了川普領先賓州的爆炸性民調。當然不意外地,主流媒體在當時給了他們 "C" 的準確度,並把它「修正」為 希拉蕊 +1。現在看起來,格外諷刺。

大家千萬不要以為美國媒體有多進步高尚、客觀中立。其實台灣人常戲稱立場鮮明的「統媒、重工」或是「三民自」,在美國同樣如此,只是被換個名字如"Liberal Media"跟"Alt Right Media"而已。

更諷刺的是,選前許多主流媒體,不斷逼問川普願不願意接受選舉結果,然後大肆報導川普說他會贏,如果選輸就是「被奧步處理掉了」。但同樣的問題,卻從來沒有人去問希拉蕊。選後,率先開啟這個議題之一的保守派電視台福斯(FOX),老牌的主播 Chris Wallace 公開反省,他沒按照平衡報導原則,也反問希拉蕊這個問題,是自己的疏忽。

不過「反省歸反省」,我們看看美國主流媒體面對昨天希拉蕊,為何沒有在選舉結果底定時,依循往例,第一時間出面承認敗選,也沒有多做什麼撻伐。而在選舉的激情後,川普昨天在勝選感言也一改過去乖張言行,呼籲美國必須重新團結及療傷。但在媒體上大家看到的,應該大都是「加州準備脫美」的消息,或是加拿大移民官網被癱瘓的新聞。

民主並不完美,但民主可貴之處就是有自我調節機制

最後,我想稍微嚴肅一點,談談我對民主的一點點想法。

或許,在選戰的激情中,我們常常都忘了,民主的真諦就是包容多元,尊重不同的意見,但是最後仍要在現有的遊戲規則下,進行民意的表決。用遊戲規則下多數人的決定,作為「全體」的決定。

為了在遊戲規則內勝選,不同候選人各出奇招、各有自己的競選語言與訴求。不夠包容、不夠尊重,是激情下的必然。但我想我們仍然應該清楚的認知到,如今的民主選舉,最基本的底線除了法律之外,還有一個大前提:不論種族、性別、出身、背景、教育程度、知識水平,一人一票,沒有人的選票比較「高級」。

別忘了,不論在美國或台灣,我們所享有的上述民主,都是無數前輩用鮮血甚至犧牲生命換來的。

對美國這些藍牆下的選民來說,這次他們手中的一票,或許正如 Michael Moore 所說:「這是他們與華爾街、與華府唯一平起平坐的時刻,所以他們要表達心中的 "FXCK YOU"」川普的當選不是偶然,就像台灣的再次政黨輪替一樣,不管我們喜不喜歡,這就是民主選舉的結果。川普當選後自己也說,他知道當選之後,才是挑戰的開始。

所以,在急著定義這次選舉結果是「美國弱智化」、「民主的危機」,甚至「民主的敗亡」之前,誠心建議大家不妨先去看看,法國人類學家托克維爾所撰寫的《民主在美國》一書,或許就能更了解美國這一個以個人主義、以宗教信仰、以拓荒精神立國的國家獨特性,和他們對這些基本價值的執著。

我們也不妨一起想想,當選前我們嘲笑對手等著選後「崩潰」、選後「跳海」,或者一定不會接受選舉結果,但當自己支持的候選人選輸了,「藍瘦香菇」的同時,是否也維持著應有的風度?

回到台灣,我們在過去幾年,也經歷過很多政壇的大震撼。當中不乏候選人主張「推倒對立的高牆」及「和解」,但最後真的有嗎?到最後,總是「支持我的才是進步、正確」才是「團結、正義」,才是「不反智」、「真民主」。

事實上,民主的可貴之處,就是維持著政治(決定眾人之事)動態的自我調節機制。在這樣不見得完美的制度下,卻至少可以保障民主政府適應民意的彈性。在民主選舉的機制下,我認為沒有人可以把自己定位為絕對正確的化身,也絕對沒有哪一種意見就是進步,或是退步的。

在如政壇一般詭譎複雜的商場,曾經身為局外人挑戰既有體制的我知道,踏出第一步,才是挑戰的開始。所以我也深信,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被打破的,前例沒有一定要維持的必要,世俗認知或常識(conventional wisdom)一開始一定都是非傳統的(unconventional)。

川普是言行乖張的「狂人」,我不反對。但既然美國的選舉結果已定,明天太陽也依舊會升起,我們不妨就先繼續看下去吧。畢竟托克維爾曾經說過:「美國之偉大,不在於比其他國家更為聰明,而在於有更多能力修補自己犯下的錯誤。」若美國選民這次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川普一定會在下一屆選舉付出慘痛的代價,與其就此否定了民主制度,我們不如選擇相信民主的自我調節機制,不是嗎?

如果我們一路以來,民主路上跌跌撞撞走到今天,陸續選出了「三級貧戶之子」(後來因涉貪汙洗錢入獄);「新台灣之子」(這可是阿輝伯給的稱呼,卸任前民調慘不忍睹);和打破玻璃天花板,「台灣第一任女總統」(目前政績大家都在看),等當年的非典型、非主流政治人物成為總統,又選出代表「白色力量」的保守派醫生、政治素人擔任市長;又選出搖滾樂手、受難者家屬擔任立委,選出參與學運的年輕人擔任議員,並且視之為「改變」、「進步」的象徵,那麼,我們為何會對美國選出了一位集建商、藝人和政客於一身的非典型政治人物感到意外、甚至絕望崩潰呢?

民主是一個不斷演變,自我調適的過程。何苦急著下定論?不妨,先將川普視為美國的「改變成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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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 katz@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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