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覺醒鄉民」的逆襲,與「美國夢」的矯情

【美國大選】「覺醒鄉民」的逆襲,與「美國夢」的矯情

隨著美國總統大選投票日逐漸逼近,這一場醜聞、謠言滿天飛,希拉蕊、川普支持者不斷互揭瘡疤、頻探下限的鬧劇也快要畫下句點。

不過,與深夜時段的脫口秀不同,這場大選的結果,在關上了電視(或電腦視窗)之後,依然會深深影響著你我每天的生活。

我想不用我多加著墨──美國是冷戰之後全世界的獨強,並且極高程度地以它的利益優先,主宰著全球的政經秩序──想想,「一個中國」立場從不退讓的美國政府,每年「善意」的對台軍售,不論執政黨是藍是綠,我們可曾有過不買單的一天?

那麼,什麼是「美國利益」?誰的美國?誰的利益?

這恐怕才是這一次大選背後,真正值得關注的焦點。

川普為什麼真的能贏?

大選前最後一週,希拉蕊「郵件門」越演越烈,讓性騷擾醜聞纏身、民調一度落後雙位數的川普聲勢戲劇性逆轉,ABC 民調更首度出現調查以來的「黃金交叉」 (或「死亡交叉」,端看你站在哪一邊),華爾街股市大幅震盪,許多評論者開始絕望地呼喊:「末日即將降臨」。

事實上,感謝美國相對「正常」的三權分立制度(相對於哪國我就不講了),官僚系統的獨立性,和聯邦政府與州政府的分權。主流媒體筆下驕傲、自大、滿口偏激言論、種族歧視、物化女性的「狂人」川普;對上熟稔政治操作、家族掌握豐厚政商關係、行事遊走法律灰色地帶、有如美劇「紙牌屋」主角再現的希拉蕊,誰贏誰輸,「末日」都不會真的降臨。

但,若川普真的當選,的確有可能加速改變目前全球貿易、國際關係與地緣政治的既有平衡──他的「不可預期性」(白話文:不按牌理出牌),會如何影響包括台灣在內的其它國家,請容我日後再述,我們先看看,為什麼川普真的有機會贏得這次大選?

我們先從非常現實的美國兩大黨選民「板塊」來觀察。

攤開1960年代以降,共和黨籍、經選舉產生的美國總統名單(福特不算在內):尼克森、雷根、老布希、小布希。相較於民主黨候選人多仰仗中產階級、都會選民、左派菁英和移民族群,共和黨候選人勝選的關鍵,則大都基於共和黨基本盤的「三本柱」,在各州開出優勢選票。這「三本柱」分別是:東岸菁英(Eastern Establishment, Country Club Republicans)、基督教右派或保守派 (Christian Right)、以及以中西部白人為主,經濟相對弱勢的「草根選民」

共和黨「三本柱」之一:東岸菁英,本次大選棄川普而去

這裡面,「東岸菁英」的較詳細定義,指的是擁有高度經濟優勢、多數畢業於常春藤盟校或擁有高學歷、通常出身於所謂「傳統權貴家族」的美國白人,與他們所能影響的追隨者(律師、會計師、金融業、保守媒體等)。

這些人最關心的議題,多半集中於保護自身既有的資產與利益。他們反對「大政府」、支持貿易自由化、支持去管制、反對任何形式的增稅、多半也不贊同社會福利的擴張。

在共和黨的支持者結構中,這群人通常也被稱為 "Moderate Republican" 或是 Neo Conservative 新保守主義者,(此處的 Moderate 指的是反對政府干預市場,但不明顯反對政府福利政策的擴張)。也可簡單被理解為社經結構上的既得利益者,或「經濟右派」。

外交政策上,他們則多半是好戰鷹派,喜好以保護美國利益,推廣民主之名在國際上扮演「維持秩序」的角色。這些共和黨菁英之前被稱之為 "Rockefeller Republican", Rockfeller 指的是洛克斐勒家族後代 Nelson Rockefeller,他曾短暫擔任 Gerald Ford 的副總統。但在他之後,由於民主黨在東岸的勢力快速興起,這些共和黨菁英在政壇上的實力,也逐漸不如往昔。

這次選舉,別誤解房地產大亨川普是「權貴」的同路人。事實上,東岸菁英從一開始,就視紐約皇后區出身的「土豪」川普為邊緣人/局外人(Outsider)。這次選舉,過去支持共和黨的東岸菁英多半選擇觀望,甚至直接公開批評、嘲諷川普,在共和黨初選結束後,更紛紛轉而支持希拉蕊‧柯林頓。例如小布希時期的文膽,現任 Atlantic 期刊的資深編輯 David Frum,就直接公開呼籲民眾支持希拉蕊‧柯林頓

共和黨「三本柱」之二:基督教保守派,含淚投川普

至於所謂的「基督教右派」,其實意識形態就類似於我們寶島台灣的「護家盟」,但規模當然遠大於此。他們強調傳統家庭價值、極度反對同性婚姻、性解放、墮胎權。基於對教義的堅強信仰,這一群人幾乎是有著同樣主張的共和黨候選人鐵票。

例如,小布希有著基督教右派的力挺,勉強在2004 年贏得無個人魅力的現任國務卿 John Kerry,這也是共和黨自老布希 1988 年勝選後,唯一一次在總統選舉中總得票數高過民主黨。反觀 2008 年的 McCain 被歸類為上述的菁英派、同時對部分宗教議題有所保留;2012 年的 Romney 則是摩門教徒、金融業菁英。使得這群基督教右派對這兩位候選人的認同度不高,投票意願低落,也成為兩人敗選的原因之一。

川普在這次大選中,儘管時常口無遮攔,發表歧視女性的言論,性騷擾案爆發後,更嚴重惹火了這塊傳統共和黨鐵票區的女性選民。但由於歐巴馬政府在同志平權等等議題上的重大「進步」與「正確」(恩,在美國,這個議題也要看你站在哪一邊),川普陣營似乎仍然有恃無恐,認為這一群「基督教右派」最終仍會「含淚投票」。

共和黨「三本柱」之三:最難預測的「鄉民」,是大選真正關鍵

最後,也是本次大選最重要的關鍵,其實就是所謂的「草根選民」。用台灣的流行網路用語來講,或許也可以稱為美國的「鄉民」

這些「鄉民」的政治理念,被統稱為舊保守主義(Paleo Conservatism),強調傳統、有限政府、公民社會,同時提倡宗教意識,地區,民族及西方特性。

這些多半居住在美國中部、沒落工業大城 (Rust Belt)、都會區邊陲的「美國鄉民」們,不論經濟狀況好壞(美國中西部其實也有非常多富豪,但在都市化和全球化浪潮下以經濟弱勢者居多),多以身為「拓荒者」後裔的身分為傲,並且堅持保護自己生活方式(Way of life)。他們信仰勞動價值、崇尚牛仔精神,一方面對所謂的「公共知識分子」(通常是民主黨)不屑一顧,二方面也瞧不起所謂的「東岸菁英」(通常是共和黨)。更不信任華盛頓的「政客」們,和華爾街的「吸血蟲」

這些人的偶像是 John Wayne, Clint Eastwood, 喜歡看熱血的美式足球、納斯卡賽車(NASCAR),與我們台灣所熟悉的「美國」──如加州陽光下的俊男美女,或紐約慾望城市裡的生活方式,是相差很大的。

此外,由於居住環境(如地廣人稀的農場)和經濟、言論市場上的弱勢,他們在美國主流媒體中幾乎是被「消音」、或是被標籤為「極端、偏激份子」的一群。他們因此多半自認無力、或不想改變美國主流社會的現狀,加上對候選人好惡鮮明,歷屆總統選舉投票率與投票意向,非常難以預期。

這幾年,「鄉民」形成的政治團體,無疑以「茶黨」(Tea Party) 為代表,這個讓同為共和黨,以東岸菁英為主的新保守主義者非常頭痛的組織,甚至不怕為了捍衛自己的公民權「出草」,「94狂」的言行不斷,也常迫使共和黨與之切割。但話又說回來,其實這一群人早在茶黨成立前,就一直存在於美國,並且實力足以影響選情。

例如,共和黨聰明的政治人物如草根出身的雷根,靠著他在演員時期演出硬漢的形象,及懂得使用庶民語言,成功收編了這些「鄉民」,獲得超高幅度支持。但反觀菁英派,曾經擔任 CIA 局長的老布希卻因「權貴」出生,在第二任期選舉時就被「棄」,許多選票流向第三勢力的裴洛而連任失敗,在在顯示這些「鄉民」的難以掌握性。

而這一次美國大選,在我看來,川普從宣布參選以來到現在的最主要策略,沒有別的──在他種種誇張作秀和「偏激」言論背後,其實就是孤注一擲,全力押寶(Bet on)在這一群「美國鄉民」身上

爭取中間選民無望,川普寄望於美國的「另一種聲音」

理論上,兩黨政治下的美國總統候選人,不是都應該積極爭取所謂的「中間選民」(又稱中壢李姓客官)嗎?

答案在近幾年的選舉中,很顯然是否定的。至少,對於川普和他所代表的共和黨來說,這個策略如今已經行不通

回顧 08 年、12 年兩次選舉,美國總統歐巴馬的競選主軸非常清晰明確,他用強大的個人魅力與演說技巧,加上"Change"、"Hope"等空泛但政治正確的競選語言,對內用全民健保法案(Obama Care)、產業轉型、支持綠能和矽谷新創企業、友善移民政策等;對外則透過區域自由貿易協定如 NAFTA(北美自由貿易協定)、TPP(環太平洋自由貿易協定)和「友善外交」如自中東撤軍( 會移動的紅線 + 伊拉克,埃及,利比亞自爆)及與俄羅斯和中國多次互訪(現在卻在敘利亞、烏克蘭、南海問題上,被普亭、習大大洗臉),確立了民主黨總統選舉,難以撼動的「基本盤」──都會地區中產白領、少數族裔、移民、與以美國東西兩岸大都會為總部,在貿易自由化下獲利的大多數國際企業

但是,過去八年,在這被某些台灣媒體形容為「偉大的總統」帶領下,美國真的如此充滿希望,如此萬眾一心,如此自由、多元、平等、友善地領導國際嗎?

血淋淋的事實是,歷經 2008、09 年的次貸風暴和金融海嘯,美國雖然靠著聯準會擴張資產負債表紓困,和聯邦政府種種增加投資、促進就業的方案(統稱印鈔救經濟),仍維持著世界經濟領頭羊的表象,但國內經濟其實早已遍體鱗傷:富者仍富;但中產階級實際收入銳減、失業人口居高不下;勞動階級更首當其衝,甚至長期陷入生活困境。

憤怒、不信任的情緒,早在 99% 的美國社會各階層蔓延。而這也正是川普自從參選以來,不斷召喚的「另一種聲音」

如同前述,共和黨在過去的多次選舉中,即使候選人勝利,總得票數極少超過民主黨候選人。換言之,在現行的美國選舉人票制度下,共和黨的勝選關鍵,通常是在幾個關鍵的「搖擺州」取得勝利。本此選舉,川普由於失去共和黨傳統支持結構中的東岸菁英,在美國東西兩岸大都會中,更因其個人爭議形象與言行,支持度向來低落。他勢必得召喚在當前歐巴馬政府下,倍感相對剝奪的一群:佛羅里達、俄亥俄、賓州、威斯康辛、內華達、科羅拉多等州,是川普不能失去的關鍵搖擺州

川普與主流媒體的共業:「覺醒的鄉民」

而在這尚未明確表態的,人口結構以白人和勞動階級居多的選區中,川普傳遞了很清楚的訊息:「我們別假裝理性和平,別『政治正確』了,我知道你日子過得不好,你跟我一樣生氣。」這樣的訊息,不只對不信任華盛頓、厭惡華爾街的「美國鄉民」有用,他更以此積極向多數身處於關鍵搖擺州,美國廣大勞動階級中,過去傾向支持民主黨的工會(Labor Union)體系招手。

而美國以都會地區、中產階級為主要市場的主流媒體,本次大選幾乎一面倒地因為川普陣營種種極度「政治不正確」的言行,大力批評、打壓川普及其草根支持者。當「種族主義者」、「歧視女性」、「弱智」、「偏激」、「低水平」、「邊緣人」、甚至「麥卡錫主義、希特勒」(這簡直荒謬到極點)等大帽子一個個扣下來,不管當中的真實成分為何,卻在在增加了早已備感壓迫的,以經濟弱勢白人族群為主的,「美國鄉民」們的憤怒情緒。

美國的主流媒體言論,包括近幾年風行草偃的「深夜脫口秀」,打著「政治正確」的大旗,將所有不同於主流價值的言論,一律視為偏激、反智、毫無保留地當成笑柄,尖酸刻薄的嘲諷無所不用其極,如今恰恰成為這群沉默的「美國鄉民」同仇敵愾的最大助力。

如同我在前文中所述,川普充其量只是一個口無遮攔,結合電視明星與房地產開發商角色的政治局外人,但他非典型政治人物的草根語言,加上主流媒體的打壓,一推一拉之間,如今竟然前所未有地召喚出遠比過去「茶黨」勢力更龐大的,一群對虛幻而矯情的「美國夢」毫無參與感與認同感的,「覺醒的鄉民」

對如今已「覺醒」的鄉民而言,這場選戰,儼然已成為他們生活方式(Way of life)的保衛戰──歐巴馬所代表的全球化、無國界化、族群融合加上希拉蕊代表的權貴政治、華府陰謀、軍事退讓(希拉蕊國務卿任內的撤軍中東、對俄羅斯關係和南海爭議,後來的結果都讓大美國主義信奉者顏面無光),在在與他們所信仰的價值體系衝突。

這是身處於亞洲的我們,大多不熟悉的,另一面的美國。而如今他們更已成為難以忽視的政治勢力。甚至可能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透過川普當選,主宰美國未來至少四年的政局。

最後回到大選本身,在幾天後的選舉結果出爐前,我大膽預測選舉的可能結果,依序是:A. 希拉蕊小勝川普(52-53% 選舉人得票)、B. 川普小勝希拉蕊(51% 選舉人得票)、C. 希拉蕊大勝(選舉人得票率贏十個百分點以上)、D. 川普大勝,其中 C、D 的機率,按照目前的選情,出現機率極低。

但無論希拉蕊是否能在郵件門醜聞與 FBI 調查等不利因素中安然過關,贏得選戰,此後美國的政治板塊已經大大不同──「覺醒的鄉民」經過此次大選的凝聚,將不再如過去一般無聲且邊緣──他們所代表的,反對貿易全球化、反對移民開放政策、支持外交軍事上的大美國主義、美國人(白人)優先、美國勞工優先等意識形態,將持續影響未來的美國政壇,成為美國、和全世界無法忽視的不確定、甚至動盪的因子。

美國「覺醒的鄉民」,一如目前在全球各地,因全球經濟成長停滯、國際貿易失衡、貧富不均加劇而深受其害的弱勢族群,被有心政客們煽動、召喚,形成多數人眼中的「偏激份子」,卻也無形中暴露出,「美國夢」或「世界和平」等政治正確語彙的偽善與矯情

若你問我,這股多數人恐怕並不樂見,更可能危害全球既有秩序的勢力,要如何才能被削弱、被消弭,回歸相對中道理性的政治環境?

我只能藉由長期觀察美國、亞洲、或者台灣民主政治演進的個人心得告訴你,這個並不怎麼政治正確的答案──經驗告訴我們,在成熟民主國家中,要真正淘汰「民粹」、「偏激」卻顯然已獲得不少「鄉民」支持的政治人物,最好的選舉結果恐怕不是靠著拼命打壓與批評勉強慘勝,而是

讓他贏。畢竟激情過後,潮水一退,鄉民才會知道自己有沒有穿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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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TA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Gage Skid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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