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CP值」思考,台灣企業才有「夢幻成真」的希望

告別「CP值」思考,台灣企業才有「夢幻成真」的希望

最近,我有幸能在一場學生主辦的論壇上,和學生談談創業這個主題。我回答的問題大多圍繞著如何在夢想與現實之間取得平衡,以及在如何在現有資源的限制下,決定你的目標和期望。

這場活動之後,我想起了經典棒球電影《夢幻成真》(Field of Dreams),也開始思考它對商業世界的意涵。

這部電影結合了歷史、棒球之愛、追逐夢想與平撫遺憾──並不是每個夢想都有機會成真,也不是所有的抱負都只能以失敗收場。反之,那通常是個持續的過程,必須不斷地處理並克服失敗、衡量並定義成功,而且得避免與現實脫勾。

但大多數時候,台灣人常因為恐懼失敗和缺乏自信,而選擇最安全、最謹慎算計、或是所謂「CP 值」最高的選項。務實並沒有錯,但我們也錯失了實現全部潛力的機會,事後觀之,那也常導致種種問題。

關於《夢幻成真》這部電影

《夢幻成真》電影改編自加拿大小說家金賽拉(W.P. Kinsella)的知名小說「無鞋喬」(Shoeless Joe)。和原著相同,有著濃厚的魔幻寫實主義色彩。故事的主角是艾荷華州的農夫雷。有個聲音要他在自己的玉米田裡,建造一座棒球場。

那個聲音不停地告訴他:「只要你建了,他們就會來。」因此,他剷平玉米田,造了一座棒球場。球場完成之時,著名的已故球員「無鞋」喬.傑克森,以及在世界大賽放水輸球的 1919 年芝加哥白襪隊球員,都來到球場練球。

過程中,主角面臨親友的奚落和財務壓力,但「聲音」不斷指引他踏上這段唐吉訶德式的旅程,他也想知道聲音究竟想將自己帶往何處。接著,他碰見了一位 1922 年曾在大聯盟登場半局的醫生:格蘭姆醫生,在球員時期的外號是「月光格蘭姆」,他只在大聯盟待了一個月就不再當職業球員──因為他害怕回到小聯盟。

害怕失敗,讓格蘭姆當了 50 年的醫生,醫生這個職業也給了他舒適的生活和當地居民的尊敬。他選擇了穩定而非夢想,並且告訴自己:「不急,夢想總有一天可以實現。」但事實上,在大聯盟登場的那一天,是他最接近夢想的唯一一天。

格蘭姆拒絕了雷的邀請,不願去雷的球場打球,但雷在開車回家的路上,讓年輕版的格蘭姆醫生搭了便車──年輕的格蘭姆說,他只是想去個可以打棒球的地方。電影進入尾聲之時,我們見到了雷的父親約翰。約翰是個熱情的棒球迷,但他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全心養育自己的兒子。

雷在年輕時瞧不起父親,因為父親放棄夢想、選擇無趣的生活,他也在一次激烈的爭執後離家,再也沒有與父親說過話。對於心中背負痛苦和罪惡感的雷來說,這是他與父親、與自己和解的機會。

約翰向雷問道:「這座球場是天堂嗎?」雷答道:「這裡只是艾荷華」。接著他反問父親:「真的有天堂嗎?」他的父親回答:「那就是夢想成真的地方。」雷邀請父親一起玩傳接球、洗滌了自己的罪過,電影也在此結束。

為何甘於「次一等的選擇」?

在商業世界,我們會面臨許許多多的選擇,有時,你可以像雷一樣,憑著信念縱身一躍,但那不是每次都會成功,你也有可能會墜入深淵、承受嚴重的後果。如果你害怕失敗,當然可以選擇比較保守的路──正如格蘭姆醫生的選擇,這條路可以帶來短期的寬慰,以及立即又有形的報酬。更明確地說,我們可以選擇能最快獲得回報、且阻力最小、CP 值最高的路。

然而一再地選擇高 CP 值之路,雖然可以帶來連串的小成功,卻也帶我們走到臨界點──「安穩」帶來的短期成功,其報酬已經開始遞減。

我出差的時候,常會聽到世界級企業讚美台灣企業,它們認為我們是非常值得信任的夥伴,有能力將它們的概念轉換為務實的計畫。台灣企業的強項在於:有辦法在合理的成本範圍內整合軟硬體。國外的新創企業飛來台灣,幾乎都能在桃園機場方圓一百公里內找到它們需要的一切。

但我常會問自己,我們能獲得這麼多讚許,卻總是難以跨出商業模式現代化的下一步,到底是為什麼?

經過這幾年在世界各地出差的觀察,我想,主要因素是:如今台灣企業發展的潛力,其實已經比過去高出許多,但在心理上,我們卻安於次一等的、比較安全的選擇。

這真的只能怪自己──我們有能力在務實的成本架構下製造優質的產品,但我們不敢自己來。而(台灣代工的)產品,一旦在市場的表現良好,隨之而來的趨勢通常有兩點:
1. 更多台灣企業試圖以更低的成本加入競爭,吸引國外品牌客戶
2. 台灣品牌開始製造次等產品,試圖從其他人創造的市場中賺取現成的利潤。

這樣的情況,不只出現在代工和零組件領域,更是一種我們習以為常的商業模式。在電視劇《半澤直樹》裡,半澤直樹父親的螺絲工廠因為對手更低價的產品而倒閉,我常想,那個競爭對手一定是間台灣企業。(台灣是全球最大的螺帽螺栓生產地之一)

台灣企業,被過去的成功綁架了嗎?

數十年來,這套商業模式為我們創造了許多利益,讓我們走出貧窮、為我們帶來一定程度的成功。不過,這樣的決定亦有其缺憾和副作用,也引發了各種社會問題。舉例來說,為了降低成本,壓抑勞力成本,如今成了深植於大多數台灣企業的習慣:壓低原料成本有其限制,超過一定程度,就會開始影響品質;但勞力成本就沒有明確的限制。

沒辦法壓低台灣的勞力成本,那就去國外尋找更低廉的勞力──正因為如此,台灣才會薪資成長停滯、就業機會不斷外流。我在去年曾寫過〈沉默的世界五金行,未來該何去何從?──三十歲電子業經營者的沉重心聲〉

數十年來,台灣盡責地扮演全球硬體工廠的角色,也提到為何台灣企業對創新的保守態度,會讓我們失去議價能力和市場能見度。但在面對這些殘酷現實以及為了生存而使用的惡毒手段之時,我們也不該輕易地視之為絕對錯誤的商業模式。

身兼衰退產業和新創企業的高層管理者,一向得面對這樣的挑戰:平衡夢想與現實、區別現實與虛幻。夢想讓人擁有熬過日常磨難的力量,但最終,達成有形目標才是生存的關鍵。

有位學生問我,怎麼知道何時該停止追求夢想,我的答案是:「錢用完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更明確點來說,高層主管必須知道如何有效利用手上的有限資源,也得非常注意某個決策的成本和後果。例如,水泥產業已經沒有能讓你與競爭對手產生明顯差異的科技或革新,在這樣的情況下,注重成本、嚴密地管控成本與績效,就是非常值得考慮的做法。

創新必然存在風險,但台灣企業必須學會冒險

在新創和高科技領域,資源同樣有限,也得謹慎地配置資源。舉例而言,我們會碰上許多非得決定專案優先次序的情況,通常,我們得儘可能地判定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並依此分配資源。我們是零組件製造商,得向潛在使用者主動推銷產品,但使用者對我們的技術也許所知有限。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必須提供展示品,如果客戶喜歡展示品並指派了專案,我們就得決定分配多少人力給這個專案,其他的專案能獲得的資源也會隨之減少。

試圖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一切,本身就是個挑戰,就算我們能及時完成所有的任務,也不代表最後一定能拿到訂單。我們通常無法決定自身的命運,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失敗總是多於成功。或許我們滿足了客戶研發人員的一切要求,但專案可能會因為其他部門的決策而延後或取消。有時,我們覺得自己的表現非常好,但市場就是還沒有準備好,老實說,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比方說,我們的新創企業在 2010 年創立之時,目標是將自身的技術整合進穿戴裝置和智慧型手機,當時,這兩個產業皆處於初生階段,手機產業也正在歷經巨大的變動期。我常常提到,我們最先拜訪的幾間企業,原本都是產業巨人,但在我們拜訪後一年,卻已經再也不存在。

這一路走來雖然苦澀多於甘甜,但我也學會了保持耐心並擁抱失敗。念書的時候,目標和時程表早己預先決定,努力與成果通常也會有直接的相關性。出了社會以後就不同;你得自己決定目標和時程,而且結果可能與你的預期有著極大落差。因此,夢想雖然能激勵人心,保持謹慎、尋找最可行的方式來達成夢想,反而更為重要。但在此同時,也不該太過務實、太過精打細算,為了現狀而犧牲美好未來的可能性。

如果傳統的台灣工廠老闆遇上了與《夢幻成真》相似的處境,他可能會認為那太過遙不可及、根本不建球場,或是儘可能節省成本,蓋出一座品質不佳、甚至根本不能打棒球的球場。

若實現夢想即為天堂,一旦機會出現,當然應該勇於追尋。

過去十年,我們選擇了自滿,我們鼓吹低風險、低報酬的商業模式,也造成了許多問題。如今,我們不斷地為這些問題尋找代罪羔羊,但無論我們怪罪誰,責任其實都在我們的肩頭之上。如果我們不願改變自己的心態,必將永遠活在遺憾之中,哀嘆我們那些沒能實現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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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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