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產業的悲哀:真的不是我們要當壞人──來自「萬惡」水泥業第四代的真心話

夕陽產業的悲哀:真的不是我們要當壞人──來自「萬惡」水泥業第四代的真心話

5 月,水泥公會舉行了新任會長的選舉,卸任會長語重心長地說,台灣目前的水泥用量回到他 37 年前入會時的水平。

53 年前,在以環球水泥所命名的環球路上,公司第一座水泥廠高雄大湖水泥廠投產。投產當天現場冠蓋雲集,當年的台灣省長,一級上將黃杰親自主持剪綵

18 年前,大湖水泥廠配合西部禁止採礦政策歇業,設備一併拆除輾轉搬遷到廣東省肇慶市。環球路上的工廠原址閒置十餘年後,如今取而代之的是電子廠以及即將新建的石膏板廠。

資深同仁曾告訴我,他與許多前輩們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老水泥廠,看盡了產業的興衰。當年關廠時,有些同仁配合公司政策遠調至越南、廣東,甚至菲律賓呂宋島,願意調部門的則轉至混凝土廠或是石膏板廠。

他與同仁難以接受曾是明星產業的水泥業居然也會衰敗,然而,逐漸看到公司轉型,石膏板及電子新創事業成為公司的新重心,他感慨地說:「早死早超生也是一種解脫。」

媒體報導採礦造成的生態破壞,新政府上台也立即推動禁止開採的相關政策,讓我無比的感慨。當今的產業發展趨勢早已遠離重工業,社會大眾一聽到工業,自動會與汙染畫上等號。媒體、政府與學者對重工業的負面評價,對於奄奄一息的老、舊、銹的水泥業是個無法承受之負擔。

台灣水泥業確實早已腐朽,但它也和產業發展緊密結合,禁止開採的政策對水泥實為抄家滅族。我認同水土保持及生態保育的訴求,但我希望藉此提出水泥產業的觀點,希望帶來一些理性的產業政策討論。

曾經輝煌的過去

水泥業屬於早期的特許產業,屬於戰略物資的水泥,在 60 年前台灣扶植內需的時代,接收日本時期所設立的水泥廠,至從南到北投產的新廠如雨後春筍般成立。以台泥為例,它的成立可追溯至日本時代,當時日本殖民政府在高雄鼓山、蘇澳及竹東設置三座水泥廠。二戰後,國民政府在 1946 年將三座水泥廠收為國有,爾後再配合三七五減租,以台泥股票換取農地,使台泥逐步走入民營化。

戰後的台灣百廢待舉,為了興建大量基礎設施,水泥需求大增。1959 年,我的曾祖父侯雨利先生建議合夥人一起投資水泥廠,並開始遊說政府單位。起初工業當局並不認同,深怕產能會過剩,在一番協商後達成了「水泥在平時供各項建設,極為需要,戰時則軍功需要更為迫切,且其原料系石灰石、黏土、砂,這些在台灣蘊藏豐富。而其燃料為煤炭,台灣也有生產。水泥不但可內銷,亦可輸出為國家賺取外匯。」(註一)等共識。

以當時的時空背景,水泥廠大受地方歡迎,環泥也成為在地重要地標,是當地人就業首選。直到今日,我們許多同仁已是第二代環球人,即使是北部員工,許多老家仍在高雄路竹。在爾後的 30 年水泥業非常風光,全產全銷,甚至要透過關係才能買得到,對照今日的窘境,令人唏噓。

水泥是以噸計算的笨重物資,若以散裝車運送,一座廠僅能服務半徑約 50 公里的地區,這也是為什麼水泥廠遍布台灣各地。近 20 年來,水泥業早已是被閹割的產業。西海岸配合政府政策已停止採礦 20 餘年。對西部的水泥廠來說,我們皆於 90 年代末期配合政府政策停止開採石灰石礦。環球水泥當年更輾轉至菲律賓呂宋島成立礦廠,再用船一艘一艘把礦運回台灣。

在台灣,我們也進行了大岡山的復育,成為今天高雄市民的爬山首選之一。而同業如嘉義的欣欣水泥則是關廠,嘉欣水泥、台泥鼓山廠、建台水泥以及我司的大湖水泥廠則早已拆除。據前輩指出,當年也曾評估至東海岸設廠,但評估後選擇至較有發展潛力的廣東設廠。

夕陽產業的悲哀:真的不是我們要當壞人

水泥業成立當時,礦權皆依法向政府申請,但時代變遷,造成許多昨是今非的窘境。以台灣位於東部海岸的水泥廠來說,近期的抗議對我們是難以承受之壓力。台灣水泥廠現行的採礦方式為豎坑開採法,與世界同步,不是我們喜歡炸山、喜歡摧毀環境,沒有人想要如小飛俠裡的惡魔黨一樣毀滅世界,但若不允許採礦,等於斷了水泥業的命脈。

近期網路文章所用之字眼如「炸山毀林」等字眼的確符合現實,但採礦的 SOP 就是如此,若愚公移山發生在今日,也會被形容成生態浩劫。礦區的確是威權時期的特權,但當年同時也是為了配合國家發展政策與需要,才會成立許多水泥廠,今天回過頭來忽略歷史,片面批評當年的產業政策是特權,是忽略了歷史現實。

從國家經濟藍圖的角度來看,水泥業的發展其實也突顯目前整體重工業發展所面臨的諸多困境。重工業給環境帶來了許多汙染,若政府能更明確的規範新的環保標準,廠商也會盡力配合。

然而,不能忽視的是,台灣目前仍營運的水泥廠皆建廠至少 40 年之久,曾經搭高鐵到南部的朋友,過了台南站就會看到西海岸僅存的兩座水泥廠,可見的設備皆已老舊,供應鏈早已生鏽,也造成升級上的困難,就像一台仍用 DOS 的 486 電腦,要如何升級至 Win 10?

我們有許多設備已採買不到新品,遑論升級?許多當年的協力廠商早已從台灣撤點。近期我負責的石膏板廠要做鍋爐改造,尋訪相關廠商時遭遇許多困難,多數鍋爐廠已將重心移往開發中國家,洽談、訂製、交期掌握相當繁瑣,因為台灣的內需小,沒有什麼廠商願意做我們的生意。製造後送至台灣,又要尋找有經驗的團隊組裝,也是困難重重,因為相關生意在台灣越來越少。

台灣眾多老舊水泥廠的配備難以升級,現有窯皆已老舊,不符合現代化的旋窯規格。就算有了方案而開始申請設置許可證照,又是一場惡夢:文件往返曠日廢時,補件再補件、解釋再解釋,換來的是不斷匯簽,不斷擺爛,是夕陽產業的悲哀。

希望政府提出具體政策,幫助產業再造、升級

重工業另一個困境是員工老化,但招募新人卻遇到瓶頸。許多人會怪罪年輕人不願進工廠,但我認為,如果主流論述皆把工業汙名化,在輿論恨不得給我們這些汙染源賜死的文章流傳在網路,誰想來「助紂為虐」?

此外,台灣的技職教育系統空洞化,找不到人是完全不意外。我也理解在工廠工作的辛勞,如果是我,也寧可在冷氣房裡工作。很多製造流程,如混凝土的配比調整,到從火苗觀察鍋爐的溫度等眉角,不是書本上學得到的,光在工藝傳承上已經是個挑戰了。

水泥業只是重工業困境裡的一個縮影,在台灣腐朽的重工業裡,有許多公司面臨相同的挑戰,不是不想企業再造,只是早已力不從心,這也是為什麼現在有不少顧問公司協助遭遇接班問題的家族事業出售並轉型。這 20 年來,能出走的早已出走,留在台灣的也浮現棘手的問題。

我希望政府的產業政策能提出具體方案,提供產業參考,評估未來發展方向,而非片面限縮產業的生存空間。舉例來說,雖然中國大陸在過去 20 年超速的發展造成許多產業的產能過剩,但他們也仍提出淘汰落後產能的方案。

新政府的產業政策不應只局限於培育酷炫的新產業,忙於築夢而疏於輔導過去奠定台灣經濟奇蹟但已老朽的重工業。一個負責任的產業政策,應分為短中長期目標,例如輔導產能及生產技術已落後,並已成為殭屍產業的產業再造,甚至併購或退場,仍具競爭力的企業則鼓勵其升級,或提供其在台擴產的利多措施,同時培養新時代的產業。

同時這些政策應與環保單位充分溝通,明定合理的新規範,工業局不應隸屬於環保團體或是公民記者,但也不是要凌駕於公民之上,企業主及其員工皆為公民,重點應在如何達到一個符合企業永續經營的環境但也兼顧基本的環保需求。

我並不期望這篇文章會改變環保人士對水泥業的想法,因為我也同意水泥業對環境的確會造成影響。但水泥終究是戰略物資,放眼望去,目前也沒有可以替代它的產品,我希望能藉由理性溝通達成些許共識。或許民意潮流希望國內水泥業者退場,那麼我只希望我們能得到公平的對待,產業也期盼「轉型正義」,正如我們資深同仁所說,早死早超生不失為一種解脫,希望下輩子投對胎。

註一:請見李慶恭著:《台南幫一世紀》(派色文化,1994),p.122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原標題為:侯智元:產業轉型與早死早超生的水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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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侯智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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