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賞的藝術:在歐洲,學會尊重、欣賞街頭藝術家

打賞的藝術:在歐洲,學會尊重、欣賞街頭藝術家

細數從義大利回來的日子裡,食物不說,居住環境不提;最讓我想念的,莫過於那街上悠揚的樂聲。當時,站在一個街口,見著一個他,還未享盡他的才華,轉個街角,另個樂團的合奏又把我拉進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那時那刻,我什麼也不想,聽著那旋律,心情頓時平靜下來。我懂為何人人口中的歐洲總似乎比較美好了,取代了車水馬龍所產生的噪音聲響,那優美的和絃或許就是原因之一。

在歐洲街頭,我們常常走著就遇見那些才華橫溢的街頭藝人,他們有的是表演藝術工作者、有的是街頭畫家,欣賞他們的作品,就像翻過了博物館等藝術殿堂建築起來的高聳磚牆,讓對藝術、對美感一知半解的我們,能透過他們的呈現,對所站的陌生地方、所處的世界,多認識那麼一分。

那一位長髮叔叔 我與他的再見鍾情

在我初抵義大利之時,一切倒沒什麼變,就像生活在台北。每天抓準時間,上課、下課,何時抵校又何時返家,一秒不差,算準了,生活有效率才是贏家。我依稀記得家裡附近有個留長辮子的瀟灑男子,估算他的年紀,我猜他也能當我的爸爸了。心想著他實在有點辛苦,好說也過了不惑之年,還在這裡做這些低俗的表演藝術。(對不起,我當時的確無知)但他彷彿不介意我心裡的 OS、眼神的鄙視,拉著手風琴,輕鬆地搖擺著,雖然我總是腳步太快,無法留心他的手風琴究竟什麼顏色,就算他似乎每天拉著就只是那幾首歌,匆忙的我,卻怎麼也記不住旋律──說白點,其實我也沒什麼興趣;他就只是個老居民,而我就是個過客。

可能從小沒被教育,街頭藝術對從前的我來說,就是「金字塔底層」的人,用手邊工具討口飯吃拉拉唱唱的才能,或是太閒沒事做了,於是申請個證,或坐或站的在街上,唱高調,用畫、魔術娛樂自己和別人。

於是,就這樣與他擦身而過了好久,直至有天,沒準是命運安排他在那裡等我,又或者是他被自己的琴聲薰陶的欲罷不能,都傍晚了,他都還在那彈奏不肯走;而我的腳步就是在那樣的黃昏,第一次為他停留。

他閉著眼,彷彿憶起哪段戀情,彈奏地更賣力,表情也更複雜了,從他手指的角度,我可以察覺這是用生命在演奏的歌。我傻眼地站在原地,心想著你也不是什麼莎士比亞筆下的男主角,到底有什麼小情小愛能讓你如此在意,輕蔑地揚起嘴角笑了笑,我轉頭便離去。

走幾步路,卻不自覺的再被他吸引,雙腳彷彿不聽使喚,我折返了。選了一個旁邊店面的小角落,這麼久來第一次,我坐在那,好像沒有今晚、明天甚至這週的待辦事項,閉上眼睛被吸進他的故事裡。他的劇情或許和我的大不相同,但我仍十分滿意,因為在他輕快的樂聲節奏裡,我知道我們的故事都有好的結局。站起來,我掏了硬幣,第一次往他的琴盒投進去,有點羞赧,笑了笑我們在跟彼此道謝。

我心想:「謝謝你,『長髮叔叔』給了我這麼好的開始,讓我放下自己,開啟另一個眼界。」

他是我街頭藝術的初戀 也是啟蒙導師

就像談感情一樣,初戀怎麼對妳,會讓你一生對「愛情」存著一種既定印象。我想,街頭藝術也是。遇見「長髮叔叔」之後,我深深的對以前打賞過的任何一位藝術家感到抱歉。

我從來沒有享受過他們的音樂,投了錢後匆匆離開,至於他們和我會不會重逢我倒沒這麼在意,只希望我的投資能讓他們還相信點人性。

每天固定時間看著他的表演,我用新的眼光和視角品嘗著音樂,跟著節奏擺著頭,有時就和朋友端杯香濃義大利咖啡,參加這場輕鬆的藝術盛宴。我可以拿著手機錄影為他散播名氣,也可以隨性的勾手跳支舞,在別人眼中,傻氣的我們或許就像是門外漢也是初學者,但這一切又有何不可?總之,那刻我們便把亞洲式的繁忙生活拋諸腦後,並不是忘了該做些什麼,而是開始願意享受生活。

從佩魯賈到米蘭,從義大利到奧地利;從一開始會為著掏出一枚硬幣而掙扎,到後來的 10 元、20 元鈔票一張張。偶爾我還是會怕別人誤會我是可憐他而施捨,但從我的掌聲和笑容,他會發現他的才能帶給我多大的快樂。在這過程中,我也了解到:除了電影、專輯唱片,街頭藝術也有使用者付費的道理,但更棒的是這不是強制性的,而是只要你願意欣賞,音樂聽起來就不再一樣。

開始體認到街頭藝術的美好之後,我最愛駐足的城市便是佛羅倫斯(Firenze)。這個號稱「博物館城市」的地方,可以在小巷裡找到一位小提琴手,也能在大街上看見一成群的畫家。那些隨性在地上揮灑的畫家,講解每張畫的背後故事和帶給他的啟發後,地板上的毎一筆畫都瞬間有了生命和意義,若是自己旅行,那刻的我就更加慶幸,因為不用怕有人在等,大可以在這些藝術家身旁打轉個一下午,再滿載著故事回家去。

還有次,在一個微風吹拂的下午,走了 5 小時的我累了,遠處聽見歌聲,我便像是被無形的磁鐵吸引般,用最後的力氣往新聖母大殿(San Maria Novella)的廣場奔去。那個歌手唱著有點悲傷的抒情歌,把我帶回了義大利念書的毎一段回憶,就像幫我把這些回憶冊又貼了膜、加了框,讓我更珍惜過往。

藝術本就是隨興自然,只是需要有人欣賞

回到台灣,我開始用不一樣的眼光看那些街頭表演藝術家。在駁二藝術特區,我為「小周杰倫」鼓掌,將錢給了他,然後站在旁邊繼續為他歡騰。儘管朋友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我心裡仍堅持:「既然市面上有些餐廳根本沒有服務你,還硬要加上服務費,那他的音樂若讓我的心情雀躍,我為什麼不能用實質的東西支持他,讓他有繼續在這裡的機會?」

這些藝術家、歌手們並非上不了台面,而是他們選擇用另種方式跟群眾培養默契。可能是為了生計也可能因著好奇,他們來到了街上,從此愛上了這個無限寬廣的舞台,用什麼方式表演都可以,因為藝術本就是隨興自然,只是需要有人欣賞。

另個飄雨的夜晚,駐點信義新天地附近的他,在冒雨趕路的人群中特別顯眼。吹奏著樂器,我停在對面望著聽著,他的 my heart will go on(中譯:我心永恆)。那優美的旋律,幫這樣的冷天鋪上了層棉被,好暖和。與他「獨處」約莫十分多鐘後,我走向他,微笑點頭示意,用行動給他鼓勵。

每當台北街頭又奏起我記憶裡的悠然樂聲,那些街頭工作者的專注模樣總讓我不禁猜想:「也許這就是滿足。當有人願意停下腳步,願意參與他的這刻,對他來說也就是一種藝術的轉換和呈現,畢竟,還有什麼能比這種雙向的互動還美呢?而他們,不需要憐憫的眼光、不要你施捨地將錢丟向他,他首先要的,是你的尊重和欣賞。是希望你願意將心和耳朵打開,陪他一起完成這場屬於你們兩個表演,最後,你到底願意給他多少打賞,我想,那也是一個需要培養的藝術吧。」

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ichelangeloop / Shutterstock.com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