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個投給川普的員工

我那個投給川普的員工

美國大選落幕了,川普的勝出跌破眾人眼鏡,當大家開始找出川普為什麼勝出的原因時、當大家說這是老、白、男的反撲時、當大家說這是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興起時,我想起了我的第一個白人員工。

那是一個下過雨的午後,他拎著一件褪色的牛仔外套走進店裡,比我高一點的個頭,細瘦的身材,尤其是比我還瘦的手臂,以美國一般白人男生的標準而言,很瘦小。「沒有練過的身材,恩,他不是 DC 城裡的上班族。」我馬上帶著偏見地分辨他跟城裡那些穿西裝襯衫男人的不同。

推開玻璃門後,他直接走向櫃臺問我,「還有沒有缺人?」,他什麼時間都可以配合。他叫約翰,來自馬里蘭左邊一點內陸的小城市,我後來還是去找了地圖才真正確認有這個小鎮。

其實我沒有問他太多問題,一個很大的原因是,他是白人,看起來舉止正常、中規中矩。我很想試試,在店裡已經有亞裔、西裔、黑人後,如果還有白人員工,更可以表現出這是一間新潮的飲料小吃店,不是美國人刻板印象中那種還有紅色燈籠的「中國、台灣或東方餐廳」。

我很快就請他這個週末來試試看。

星期六的下午,逐漸變熱的馬里蘭,吃冰的人開始多了起來。約翰的第一個週六,就是瘋狂打冰沙。

芒果、桃子、蘋果或是百香果的果漿,兩杓冰塊,一起放入冰沙機,按下按鈕,機器攪拌,杯子封口,最後微笑拿給客人,是他那個下午一直重複的動作。機器的聲音整個下午伴隨著音樂,從沒停過。約翰雖然動作不快,卻也算是俐落,偶爾出錯,但以第一天的表現來說,我很滿意。

那是個忙碌的下午,我一直記得的原因是,那天我賣出了 300 杯冰沙,是第一次突破目標的偉大日子,我記得我整個下午的嘴角都是上揚的。忙碌中,偶爾我問他還可以嗎?他總是笑笑的說,沒問題。

突然間,我看到一個客人大聲的對他咆哮,我走近問發生什麼事。

「這跟我上次點的喝起來不一樣,好怪!」那名客人說。

我看了看杯裡的珍珠芒果冰沙。我的天,珍珠竟然也進攪拌機裡跟著攪和了一陣子,那個一陀陀看起來像軟爛柏油的麵疙瘩,令人驚恐。

賠了不是,我轉頭對約翰說,珍珠是配料,不能放進攪拌機裡,你忘記了嗎?(我只告訴他,珍珠先放,畢竟大部分員工的問題在珍珠先放進杯中,再倒入冰沙,或是先倒入冰沙,再將珍珠放在最上頭。而約翰誤解的將珍珠先放入冰沙機。)

我一直以為這是常識,不用特別說,大家都會知道。

他聳聳肩輕聲地說:「其實我從來沒看過珍珠。」

直到他說出這句話我才驚覺,原來不是每個人天生都會知道「珍珠奶茶」是奶茶加上珍珠這項 Topping,而不是把珍珠「打」入奶茶中融合成一體。

我來到美國後,直接落腳華府,往上馬里蘭、紐約、波士頓,後來到了芝加哥,都是所謂的大城市。同學、朋友們來到美國唸書,也大多往東西兩岸集中,在這些地方,無論是誰、什麼膚色,即使不喜歡喝珍珠奶茶,即使以為珍珠奶茶是日本或韓國的傳統飲料,也都知道這個屬於東方的飲料結構。我也一直天真的以為,誰都懂。就如同我們對漢堡的形狀──兩片麵包、一點青菜,有時起司外加蛋,和最後的主角一塊肉,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會知道。

約翰話不多,他在小城裡念完普通大學,是企管系。他跟每個員工都相處很融洽,人也一直是客客氣氣的。其他員工最喜歡問他的問題是,為什麼要來這裡打工。這一題,我也問過他。

通常會到亞洲人開的店裡打工的,亞洲人或亞裔最多,再來是越過邊境的移工或是西裔,畢竟要輕易的分辨宮保雞丁和左宗棠雞這種菜色,對於白人或黑人來說,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再來就是文化的不同、聊天話題類型,也會讓來打工的弟弟妹妹們很自動的依種族區分。還有一個很主要的原因,亞洲餐廳很多是小型自營商,老闆通常就是一家人,因此總是會找自己比較能夠掌握或熟悉的族群,這點不限於亞洲店家,很多小店都是這種模式。

每次當有人問他,你為什麼來這裡打工時,他總回答,我需要賺錢。但許多人都曾當面或是私下地表達:「可是他是白人耶!」(意思就是,如果不是吸毒、犯罪、有疾病,大學畢業的白人何需在亞洲人的小店打工?)

曾幾何時,白膚色也是一種找低階工作的原罪。反而店裡學歷最好,在馬里蘭大學(馬里蘭最好的州立大學之一)唸書的越南裔弟弟,卻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幹嘛在這裡打工,好像因為膚色而顯得理所當然般。

幾個月後,他離開了店裡,找到一份時薪更高的洗車廠工作,走的那天,我告訴他以後常回來喝茶啊,他笑笑的回答:「我還是沒有習慣茶,不過我會回來吃冰沙,不加珍珠,還有如果下雨天,洗車廠沒有工作,你可以隨時叫我回來支援。」

他,很努力的想賺錢。

當川普開始競選後,我在臉書上,偶爾會看到約翰在川普的新聞點上讚,並表達出支持。這在我的臉書同溫層中顯得突兀,畢竟會跟來自亞洲的老闆娘交上朋友的,即使當時不知道政治傾向,後來會發現幾乎傾向民主黨者多,再加上我待過的城市、校園是自由主義的重鎮,要遇到非民主黨人反而是一種困難。

但是你要我說選川普就是沒水準、就有歧視、就是種族主義者,我會想到約翰的臉,那個親切的微笑,說什麼我也不相信他是那個會想要在邊境築長城的人。他跟越過邊線的那些中南美洲員工相處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浮現:一起搭車回家、一起吃著 TACO,甚至後來我回到台灣時,他的問候,那些日子並不是我的一場幻覺。

的確,小城鎮的工作在消失,約翰的父母們,讀完高中,就能在小鎮找到一份可以養家活口的工作,週末可以去釣魚、整理庭院中的花草,或是到鎮上跟朋友喝一杯。約翰念完了大學,卻只能來到大城市,在亞洲人的店裡打工。當大家爭先恐後問他,為什麼來東岸,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打工時,那個微笑顯得悲傷。

我只能事後諸葛的想,2000 年那時候,投票給阿扁的人,也不見得就是堅定支持台灣獨立啊!投給老宋,更不是人人立馬想統一。選一個候選人,這中間參雜著太多的原因與情緒。

當我把約翰的故事,告訴另一個在選後開始逐一刪除好友名單(刪掉投給川普的臉友)的朋友時,朋友嘆了一口氣說:

「是的,內陸的小鎮很可憐,白人藍領被發現是一個很窮的團體,他們的聲音需要被聽見。

但其他價值不對嗎?

被歧視的黑人不可憐嗎?被騷擾的女人不可憐嗎?跨過邊境的墨西哥人不可憐嗎?真正的窮人不可憐嗎?付不起健保的人不可憐嗎?住在密西根喝到鉛水的人不可憐嗎?公立學校砍預算小孩被迫遷校不可憐嗎?移民難民花了巨大成本,甚至犧牲生命就為到美國不可憐嗎?北極熊不可憐嗎?被海水淹掉的國家與人民不可憐嗎?蓋  Keystone Pipeline 之後的污染,那些人、那些環境不可憐嗎?

先撇開種族歧視不說,騙你保護主義可以救經濟,你以為移民走了,不搶我工作,工廠就回到內陸。別傻了,科技的進步、人力資源需求下降,才是近十年來工作難找的主因,而間接造成的貧富差距只是副作用。你們把全球化當大帽子,以為一切罪惡深淵都在此。

就算你蓋得了城牆,你擋得住一個晚上瞬間出脫的美元嗎?」

我,無法反駁。我,覺得很有道理。我,也想在這一段話上按讚。

就如同我在一年前寫的文章〈難民的眼淚 、移民的悲歌、 住民的心酸:這個時代的悲慘世界〉,關於越過邊線來到美國的中南美洲移工,和美國當地黑人的故事,工作就是這麼的稀少,誰都只是努力的想要活下去而已 。

一年了,我依舊無法下一個不同於當時的結論。歐巴馬解決不了的問題,我當然也不覺得川普當選就能夠撥雲見日,即使真正的蓋了城牆、驅逐移民,約翰就能回到自己的小城鎮,過著跟當年他的父母親一樣的生活嗎?

這個世界,依舊殘忍的沒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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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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