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靈媒的預言,與「天光咖啡」的起源

美國靈媒的預言,與「天光咖啡」的起源

我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是班艾佛列克在 2012 年自導自演的《亞果出任務》,這是一部描寫 1979 年伊朗人質危機的政治劇情片。它是歷史,也是故事。因為劇情的需要,電影有許多部分跟現實有些不同。我非常喜歡看這一類的史實改編電影,而這些也影響到我的寫作模式。

當我開始寫「天光咖啡」這一系列故事的時候,我沒有打算讓任何人曝光,因此沒有人有辦法在地球上找到一個跟我描述一模一樣的人,我說的是一間咖啡店的故事,但也是任何咖啡店都可能發生的故事。我修飾了很多人、很多事,我模糊了很多小細節,也改編了某些小地方。我想表達的是那對溫暖的同性戀人、那個不放棄的失敗人生、以及妥協後仍舊發光的草莓哥,他們是「天光咖啡」的客人,他們的溫柔、堅毅或是灑脫,也可能是很多咖啡店裡客人的模樣。

我只想記下他們,記下他們活在我記憶裡的模樣。

這接近一年的寫作時間,起初文章溫馨,很多人問我,店在哪裡。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一位讀者,「天光咖啡」是專指哪一家店。我寫的專欄是我的故事,不是新聞報導,更不是人物專訪。

「謝謝你喜歡我的文章。」是我一貫的回覆。

直到我寫了離開店裡的黑暗面。

這天,某位遠在美國的老闆寫了一封信給主編,他要求我道歉、我負責、我離開寫作平台,他說,我寫的很多不是事實,例如店面旁邊根本沒有賣酒的店家,例如簽約日期根本不是在我生日之前。信裡強烈的措辭,說著要告我的隻字片語。他說華府有名的珍奶店只有他們,誰都會認為我在影射他。

我不曉得,那個急切切的對號入座,為什麼也需要我來負責。

其實我並不知道,我應該跟誰道歉,跟「天光咖啡」的老闆嗎?可是「天光咖啡」是一家存在於我腦海裡的咖啡店。我看著主編轉寄給我的指責信,我滿腔的憤怒與哀傷……。我都已經一無所有的逃回來了,還要怎樣,可不可以從我的世界徹底消失。

那個晚上,我又再度陷入了失眠。

睡不著的夜晚,我翻了翻從美國打包回來的物品,一張紙條從筆記本裡滑落出來…...

我,行為蠻現代的,穿著也算現代,講話更是大辣辣不修邊幅的絕對八零後。但是很愛算命,非常熱衷這項傳統民俗活動,尤其是每一次的失戀,紫微、八字、手相、姓名,我通通可以來過一回,也一路從台灣算到了美國。

當年因為簽證關係,無法繼續留在美國,我與當時的男友協議了分手,但心底卻默默決定,我要想辦法留下來,開一家飲料店是從那時候在心中萌了芽。或許是想找人商量,也或許是想證明自己愛得很熱烈,協議後的幾天,我買了一張機票,從芝加哥飛奔到德州找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就像大學時候的失戀一樣,躺在她家床上,反覆聽著孫燕姿的同一首歌。然後無意識的一直問著她,「我想要開飲料店,我想要留在美國,好不好?!」

大學時代開始,我們倆就跑遍了台灣各大廟宇,把拜拜、擲杯、算命當作下午茶活動進行。所以她完全知道治療我失戀時的三法寶:瞎拼、狂吃、拜月老。

她帶我去找了德州最有名的靈媒大師。

靈媒大師是個亞裔,精通中文、英文、西班牙文和越南話,客人涵蓋所有族群,亞裔、白人、黑人和西班牙裔都找他。他一天只看 60 個人,不接受預約。聽說無論算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都非常的靈驗,他不需要你的任何資料,不需要你提問任何問題,只要看著你,就能夠說你的過去、你的未來、你的疑惑以及你的哀傷。

那天清晨,五點不到,天還是暗的,我們就驅車前往。對,五點不到,失戀的人是不用睡覺的。

但是,車還在停車場轉圈,我就看到門口的人群,已經擠爆狹小的窄門。

60 個號碼牌早已發完,我看著人龍,悲苦表現於臉上,「這是亞洲舞王簽唱會嗎?」我不敬地戲謔著。這時,人群裡頭排隊的好心人轉頭,小小聲地告訴我們兩個,「也許等一下,會加號,或是幸運的話,也可能有機會被點到。這都不一定,既然來了,就等等看。」

當時我好幾天沒睡飽,根本就神智不清,失戀了好像連英文也都聽不太懂,明明已經號碼牌都發完,就因為陌生人的一句話,依舊繼續癡癡的在眾人堆中等待,相信奇蹟會降臨我身上,可見靈媒大師的一句安慰、一個希望對於失意的人而言有多大的吸引力。

長長的人龍,每個人心底應該都有一段故事,窘迫的沉默是我們的共同語言,因為愁苦,因為無力,因為人生的不確定,我們才共同站在這裡,聽不見的是各自藏在深處的嘆息,看不見的是各自下在心底的眼淚。大堂內,只有兩個小孩的嗚咽與咆哮聲,沒有其他。

隊伍的最前方,是兩個拉丁裔小孩,有嚴重的心智遲緩,身體也無法行動自如,目光呆滯地看著滿滿的人群,小小的身軀被綁在小輪椅上。媽媽跪在隊伍前,面對著祭壇,小孩間隔不連貫的吵鬧、哭泣。媽媽一邊溫柔耐心的哄著兩個小孩,一邊排隊,一邊跪著等待。他們排在非常的前頭,想必這位媽媽很早很早就來到這裡。我心裡想著,在這個國家,誰都知道醫療的昂貴,這位媽媽該怎麼照顧這兩個小孩,也擔心猜著,還是他們連保險都沒有,只能來這裡問蒼天。

我看著那個媽媽,只有一個人,辛苦的帶著兩個小小孩,吃力推著輪椅的在天尚未亮就來排隊,也許她去過各大醫院,也許她祈求過各大神祇。媽媽的愛,有一絲希望都不會放棄,比什麼都堅毅,顯露無遺。
 
接近七點,準備開始照號碼牌順序算命,靈媒大師先走了出來,看了看今天的人群,突然間,他點了我和朋友兩個人可以先入內算命。

我感覺所有的人頓時間都把目光集中在我們身上,起身走過了人群,也走過了那位媽媽身旁,心底卻是非常不好意思,有一種插隊的不禮貌感,而且我看起來就不是很嚴重的急切啊。無意識的抬頭看了那位媽媽一眼,媽媽對我微笑了一下,用唇語跟我說,「you will be fine.(你會好好的)」。

進去後,大師從我的小時候開始說起,我就開始莫名的大哭起來。好啦,是有幾件事情被說對了。但是現在想來,是真的不知道當時哭點是什麼,其實過去也沒有很悲慘啊,就是被甩過幾次罷了。

但是,他說了一句最關鍵的話,「你跟這個男友是無緣無份...$&#*#*....」晴天霹靂,什麼無緣無份,我還想跟他復合耶。

接下來是重點。

「你快遇到未來的老公了,在羊年,1977 年生。」「不過,接下來這一年,千萬不要跟人合股,除了金錢,後續會纏著你更多麻煩事。」「千萬不要跟人家合股,記下來,千萬不要跟別人合股、投資,是大劫財。」

我雖然寫了下來,整個腦裡卻是,「誰要跟 1977 年的老頭在一起,誰要跟 1977 年的老頭在一起,誰要跟 1977 年的老頭在一起。」

離開大師處所後,我一臉呆滯的坐在車上,跟朋友說,「你不覺得 1977,要不是喪偶,就是離婚,如果沒結過婚,那不要說是帥哥,不是胎哥,我就阿咪陀佛......齁~~為什麼我人生這麼悲慘。」

「我知道妳心裡一定在翻白眼地想,人家不嫌我『胎哥』就不錯了,而且我根本沒交過帥哥級別的,說這麼多廢話。但是我現在就是不想要,哇…..」我持續的吵鬧。

「妳不覺得我們已經很幸運了嗎?」朋友把車停在中式豆漿店的門口。

「妳看那個媽媽多堅強,妳只不過是失戀,振作一點,一切都會變好。」

清晨七點多的德州,天空已經露出光,車子內的我安靜了下來。我知道那個媽媽的影像在我們兩個人心底留下的太深刻。那個善意的笑容、那雙跪著地的膝蓋,不斷地安撫小孩的溫柔,還有堅信一定會好轉的眼神。在她的面前,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失戀,顯得非常的幼稚。

只是,後來的我,除了抱怨著 1977 這個年份,其他一概拋諸腦後,在那一年我還是任性地與人合股,任性地想要留在美國,任性地想要復合,然後一如預言的,什麼都安靜的結束了。

那張紙條上,是我親筆寫下的,「忌合股,投資大劫財。1977 之外,你想都別想,人生只有 1977。」

對於大洋那邊的要求道歉,這個夜晚的憤恨,就在我看到這張紙條時,消失了。 我想起那個天光亮起的時刻,那個媽媽,以及車內朋友說的那句話。

「你不覺得我們的人生已經夠幸運了嗎?振作一點,一切都會變好。」

我到現在仍然不知道,人生到底能不能被預言。

但在那個早晨,我學到的事情是,我已經很幸運,我還有家人的關愛、朋友的情義、最少最少我都要保有,永遠不會放棄的自己,就如同那個永不放棄的媽媽。

有時抱怨、有時哭泣、有時失落、有時憤恨,但無論碰到多大的困難,只要不放棄自己,即使多麼黑暗,等待天光亮起時,一切都會變好。

「天光咖啡」就是在那個時候,在德州豆漿店外頭,飛進我的腦海,即使後來因為很多因素,無法用著這個名字,它卻一直藏在我的心底。

我,也一直這麼相信著,一切都會變好。Everything will be 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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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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