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兩岸的兩種人生:買賣的愛情,就該被看不起嗎?

大洋兩岸的兩種人生:買賣的愛情,就該被看不起嗎?

櫻花的花語是熱烈、純潔、高尚,是愛情與希望的象徵。

每年三月底到四月中,是華府的櫻花季,平日嚴肅的全球政治中心,在此時被整團花海包圍,整個城市浪漫了起來,也像是宣告春天即將來到來。

她在櫻花季的第一天,隨著滿城飄散的櫻花,來到店裡。

「我不要幫她點單。Euphie,快來幫我,快來幫我。」櫃檯前那個越南來的小弟阿順,小聲地轉過頭來用氣音對我說。

我用眼神示意的責罵了他,往櫃檯前一站。是個高挑的亞洲臉孔女孩,挑染的頭髮,鮮豔的紅唇,身上的裝扮是極力想模仿美國人,卻又還沒有百分百到位的模樣。

「I….tea milk…..boba…….two(我...茶 牛奶....珍珠....二)」她很吃力地說出這幾個英文單字。

我確認了一次,「兩杯珍奶嗎?」

她點了點頭。

「九塊零四。」我說。

她指了指廁所的方向,跟我說了「等一下、等一下」。
 
一個大塊頭的白人男子從廁所走出來,大約 40 多歲的年紀,光頭,落腮鬍,看起來是個藍領的裝扮,袖口上的汗漬,似乎剛結束工作不久。他看了看帳單,語氣異常溫柔,與長相實在很難搭在一起的說,「就這樣?」

女孩點了點頭後,男子付了 10 元,其他的是給我的小費。

「妳看到沒有,她竟然為了來美國,嫁給那麼老的人。」他們走後,阿順忿忿不平地說著。

「你認識她?」

「她也是越南來的,我們是同一個小學。就為了來美國,竟然嫁給這麼老的人,她只比我大兩歲,才 21、21 歲。為什麼不好好唸書,可以跟我一樣,認真唸書,就有機會可以過來了。白人用錢買的。」我覺得阿順的眼珠已經翻到黑眼球都消失殆盡的憤怒,語氣又急,口齒也不清楚的說出這段話。

「那她現在在這念書嗎?」我問。

「對啊,還不是因為老白人,可以不用像我這樣一直打工了,在語言學校唸英文。你看她現在走路臉都抬那麼高,還打扮成這樣,她以前不是這樣的,suck。」我也才知道,這世界上有專門『媒合嫁到美國業務』的網站,也有整個網站都是『亞洲待嫁女孩』這種型態的。

「你很羨慕人家變成美國人了齁?」我調侃他。

「妳也可以啊,每天客人這麼多,妳挑一個就變美國人了,還不用選那麼老的。」阿順不甘示弱地回嘴,我作勢要揍他,結束了話題。

某天下午, 店裡冷冷清清,我坐在櫃檯內,看著剛收到的翻譯小說──愛爾蘭作家科姆.托賓的《布魯克林》,這是一部關於上個世紀移民的故事。那一段時間,我很愛閱讀早年移民的小說,移民故事大多悲劇,或許是想從中得到一點安慰,也或許是想得到些勇氣。

高挑的女生在這時推開了透明落地的大門,門上的鈴聲叮叮噹的響起,我抬起頭,職業性的露出笑臉,站起身,說著,「嗨,妳今天好嗎?」

她沒有答腔,快速地移動到櫃台前,指了指櫃檯前點單上的珍珠奶茶,然後伸出右手比了一,一杯的意思。我看著她鮮紅的指甲,微笑地對她說,「so  pretty(很美啊)」,指了指她的指甲。

她從鼻子裡發出了「嗯哼」的氣音,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出是喜悅還是不悅。

當我拿了奶茶給她時,她說了,「you all….laugh me…..my husband buy..me(我知道你們都在笑我,我老公買下我。)」 一句坑坑疤疤的英文,沒有介系詞與連接詞,只用單字拼湊出的英文句型,像是奮力也要說出她的心底話。

我一臉錯愕的看著她,急忙大叫又揮揮手說,「沒有沒有,指甲,很漂亮。妳,很漂亮。」

看著我滑稽又緊張的動作,她笑了出來的說,「別在意,只是玩笑。」

大口喝下手上的珍奶,跟我比了個大拇指。

我知道她不是開玩笑,那個表情是要告訴我,「我不笨的,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看著我桌上的小說......

《布魯克林》是 50 年代為背景的故事,愛爾蘭的女孩艾莉絲為了脫離愛爾蘭的貧困環境,一個人獨自到了紐約布魯克林工作生活,一開始她在百貨公司當櫃姐,同時利用晚上的時間,在大學上課,希望未來能當一名簿記員。後來,在紐約認識了年輕男孩,是移民的第二代,兩人成為男女朋友。只是,當艾莉絲學業完成後,一切看似是個美好的起點,即將開始在新大陸的璀璨生活,卻收到姊姊病逝的消息,在家鄉陪伴母親生活的姐姐突然的離世,艾莉絲只好暫時離開紐約,回鄉探望,離開前與男友有了一紙婚約。

回到了家鄉,一直對她有好感的家鄉男子用行動表達愛意,他想留住艾莉絲,而艾麗絲的母親也希望她能因此結婚,在家鄉留下來。只是,布魯克林已經改變了她,當然艾莉絲心裡仍然存有部份想留在家鄉的渴望。最終,她必須在大洋兩岸的兩個不同人生裡,做出選擇。

這是一個年輕移工在新環境、舊環境之間成長、選擇與心境上轉變的故事。

時間從 1950 跳回 2015,年輕人待在家鄉貧困的窘境,對照的是美國這個自由國度的魅力,在這裡,看似一切美好,連工人、店員都能擁有工作的尊嚴與相對母國豐厚的薪資,好像任何夢想都還有發生的可能、任何希望都還有被實踐的機會,幸福一伸手不再是那麼遙不可及。雖然大家都知道,已經不比 80、90 年代,捱個幾年就可以賺進幾棟房,甚至是拿綠卡,美國夢早已不復當年,但是只要能夠比原生環境稍微好那麼一點點,很多人還是什麼都願意試。

於是,跨過大洋的踏上這塊土地,對故鄉的思念、生活上的孤獨、面對同鄉的輕視、遇見異國的戀情,學著堅強地適應環境、學著努力地從此扎根。即使 2015 年,科技進步到飛越海水面只需要一天的時間,思念家鄉的時候,遠端連線都可以看見對方的笑臉。1950 年需要面對的難題,直到現在仍是這麼的相似。

愛爾蘭、布魯克林;越南、華盛頓──1950、2015。

很多在原生國家,生活條件不夠好的人,一開始都是隻身來到美國,想要努力賺錢,再把錢寄回老家,或是掙到一個舒適的環境後,再把家人接過來。只是生命總是充滿著變數,因為自身條件或是機運的不同,讓每個人走向了全然不同的未來。

有的人,用念書提升階層;有的人,用工作換了個居留;也有人,用愛情改變了身份。我從來不覺得有哪一種比較高尚或低賤。只是,關於愛情,面對的眼光與審判大多不堪。為了獲取幸福,賣時間給工作,天經地義。為了光明的前景,努力唸書爬上枝頭,可以堪稱表率。為著未來,用愛情交換,卻不被認同。但是這個世界的愛情,哪一樁不是建立在條件上?所以看上別人是念哈佛、父母親是醫生、身高超過 180,風趣幽默,這樣就可以叫做毫無條件的真愛,這叫做自由戀愛,這高尚,另外一種相遇,就叫做買賣,就該被歧視?

橫越海洋,從家鄉漂泊到遙遠的這裡落地,重新建立自己的堡壘,重新適應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與人情世故。一開始的念頭都是一致的,就是脫離原本相對不佳的環境,追尋可能的幸福,本該受到一視同仁的對待。而且兩顆心的相遇,也不是想脫離貧窮的愛情就一定是利用,轉角遇到的就會永遠是真愛。

在她的第 N 次來到店裡時,我問了她,「很喜歡珍奶?」

她沒有說話,微笑的點了點頭。

「以前喝過嗎?」

「沒有,太窮。但是我老公現在都會買給我,我想喝就可以喝。」她用加重音的 anytime(任何時候)結束這個句子。

櫻花的種類上百種,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姿態,一樣的是,都很動人美麗。那個燦爛的笑容告訴我,愛情的種類上百種,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姿態,一樣的是,幸福的模樣。

這裡是個龍蛇雜處的小店,尤其被 Yelp(美國餐廳評價網站)歸類在 Chinese restaurant/Taiwan restaurant(華人餐廳/台灣餐廳)分類的我們,代表著相對便宜,因此客人中,生活條件相對不那麼好的移民、移工、以及留學生佔了不小的比例。大多數的時候,我並不會告訴大家,我的過去。每個人都有秘密,來到這個地方,你希望我是什麼樣子,我就可以是什麼樣子,學歷、經歷、過往一點都不重要。當他們叫著我的英文名字,Euphie,我就好像可以變成另一個跟中文名字全然不一樣的人,有著不同的個性,不同的面貌,甚至不同的笑容。

每個人都是,飄洋過海,期盼的都只是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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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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