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結,寂寞,堅定,愛」──在陳偉殷跟我買了三杯珍奶之後...

「團結,寂寞,堅定,愛」──在陳偉殷跟我買了三杯珍奶之後...

「你是什麼時候到美國的?」很多人常常這麼問我。

「陳偉殷到金鶯的那一年。」我人生的美國元年,這一直是我的紀年法。

我從 1992 年開始看棒球。對,就是郭李建夫那一年的奧運。

那一年,我國小。

我連棒球是兩隊互打都不知道的時候,開始看球,只因為看著升旗,我好想哭。有什麼比看連續劇還催淚,就是這個。

那一年,我忘記誰,也忘記哪一隊打了全壘打,我對著爸爸咆哮:「他怎麼跑一圈,他跑錯了啦,只能跑一格、跑一格,快打電話去抗議!」

後來,跟著班上的男孩們一起看球,那是三商虎、味全龍、時報鷹、統一獅.....,台灣棒球蓬勃的年代。再後來,到了台南的學校,這個學校的特色就是男生超級多,跟著學長、同學、學弟....也這樣進出了球場好多年。

其實我沒有特別狂熱。就是有人揪團的時候,會跟著去;有國際賽的時候,會瘋狂吆喝。然後傷心、然後開心。

我喜歡的,是在棒球場看到一群不認識的人,為了自己心中喜歡的球隊一起加油。我喜歡的,是對著敵對的球隊迷嗆聲,然後互相大笑。我喜歡跟學長們在球場的時候,看著他們把棒球當論文分析。我喜歡跟學弟們在球場的時候,看著他們終於不再那麼畏懼我。我喜歡跟小弟在球場的時候,盡情地酸對方,講著虛無的人生大道理。我喜歡跟前男友在球場的時候,等著第七局的攝影機照到好親嘴......。我喜歡球場的啤酒、球場的熱狗,還有球場邊熱情的辣妹。

球賽給我的,從來就不是輸球跟贏球,而是人生最美的片段。

2012 年,我到巴爾的摩。那一年,陳偉殷也來到了這裡。前一年,金鶯的戰績真的很鳥。但因為陳 16(陳偉殷在金鶯的背號),我開始瘋狂地進出金鶯的殿堂──Camden Yards,從季初開訓時冷冷清清,一直大聲吆喝到季後賽的爆場。

其實我現在比起當年,對於棒球,也只多懂了全壘打要跑一整圈,還有一些其他規則而已。

那時我在 DC 的語言學校上課,每天早上,我都會跟大都會隊鐵粉的美國老師 B 討論前一天的各隊戰績。

「你怎麼可以因為一個人而喜歡一個隊伍?你知道球員是會一直變動的嗎?」來自紐約的 B,堅持愛著家鄉的大都會。

「美國不是我故鄉啊,但是陳偉殷是台灣人,當然他去哪我就支持哪一隊。」我說得理所當然。

「你們是一個好團結的國家。」

我笑得有點尷尬。回頭望望我的國家,連是不是個獨立國家都可以吵上半天,團結這兩個字,好像有點沈重。

過去幾年,陳 16 的新聞在台灣並不熱門,偶爾投歪了,偶爾耍臭臉才會在報紙上佔據一小格版面。

他投得最好的那時候,我會因為在球場看不到媒體聯訪而很失落;我會因為在球場賣店沒有販售 16 號球衣而很難過;我也會因為巴爾的摩滿街插滿了 Davis、JJ 或是 Wieters(其他金鶯隊的球員)的旗子,卻看不見陳 16 的蹤影而很心酸。

這有點負面的想法,我知道是自己的投射。在外的遊子總希望能得到自己人的鼓勵,我希望家人、朋友支持我在美國的一切決定,卻時常落空。

我很容易把這件事投影到陳偉殷身上,看不見台灣對他的熱切擁護,就像感受不到親人對我的注目。我把對自己的失落藉著陳偉殷表現出來。

朋友說,這裡不是紐約,注目度當然不如當年的洋基。朋友說,台灣媒體都撤出華府了,消息只會越來越少。朋友說,他上大聯盟後沒有回來打國家隊啊,當然比較少人關注他。總是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對我解釋著為什麼上了大聯盟的正常先發輪值,台灣對他的關注度並沒有大幅提升。

但是,我是因為陳偉殷才知道所有金鶯隊的球員,第一棒到最後一棒、先發到救援,到每一個球員我都能喊出名字。就如同場邊的觀眾,因為陳偉殷的存在,在他投出三振時,前面的美國阿伯轉頭跟我比大拇指說台灣讚。中場買啤酒,一群年輕人穿著 16 號的衣服,對我大聲叫著 Chen 、Chen、 Chen 的跟我擊掌。

每次到了球場,看到了這些,我總是能堅定的告訴自己:堅持下去,有一天台灣的你們一定會知道球場的情況,就如同有一天你們也會支持我到美國的決定。

今年六月的某一天,有兩個高高的男生與一個嬌小的女生走進店裡。

「我要三杯珍奶。」其中一個男生很熟練地對著我說。然後轉頭用流利的日文對著另一個男生和女生介紹著。

這熟悉的台灣口音,我再仔細的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男生.....

「哩似陳偉殷尼?」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台南腔台語急切地、自然地從我口中洩出,而不是最常使用的英文。

「丟啊。」他給了我一個微笑。

那天店裡很忙,我只想著一切店內瑣事,還有懊悔著為什麼今天沒有化妝,為什麼昨晚沒有洗頭,根本也沒機會跟他說句「可以拍照嗎?」

但是這短短的兩個字,卻讓我覺得離家好近好近。

我做了三杯珍奶,在拿給他的那一剎那,順勢地跟他握了手。一起工作的其他員工,店裡的客人們,都沒有發現他是陳偉殷。中國來的員工妹妹問我,「你朋友啊?」

我靜靜地看著陳偉殷離去的背影,我的失落頓時又湧現地好大好大。為什麼你們都不知道?

那一刻,店裡的音樂響起了周杰倫的聲音。

在每次主場先發,陳偉殷也選擇周杰倫的歌曲為他的進場曲。其實大部分的球員,即使不是美國人,都是選擇美國歌,好用來拉近跟現場球迷的距離。

球場裡播送美國國歌時,美國人總是把手放在胸口,直挺挺地唱著、附和著,我一直無法體會這種感覺,我總在那些時候,搖頭晃腦,偷吃薯條。在球場的我,卻會在每次一聽到周杰倫的歌聲,放下薯條,拿起面紙偷偷擦掉溢出眼眶的淚水。

這裡離我們的國家幾萬哩遠,這裡的土地很大,這裡的人很多…. 有人回了故鄉,有人回去了再回來,有人就一直待在這個所謂的異鄉。

但無論走得多遠,無論什麼原因離開, 無論家鄉的人有沒有關注、在不在意、支不支持。

我們一直都還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著。

而我現在終於知道,我們真的很團結,因為我們一直都把對台灣的愛默默地帶在身邊,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不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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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Keith Allison CC BY 2.0、附圖/Euphie Che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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