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R的牌坊

CCR的牌坊

這幾年,身邊的故事,我嘗試寫下來的,大部份都與人生態度相關,並不是因為最常發生。最多的,其實是人類世界一直都在的愛情,但我從來不曾想過寫下它。有一部是這個世界關於愛情的陳述已經太多,我沒有把握能夠掌握別人的甜蜜,畢竟我的骨子裡是個比較哀傷的人。

另一部份,就是這幾年我和美國人交往過,親近的朋友都是同樣與外國人交往的女孩,我們都知道,這些哀傷、心碎、甜蜜與幸福的片刻,在文字陳述後,往往會變成另一番模樣:幸福的代名詞被稱為炫耀個屁,悲傷的借代叫做被玩活該。

當最近 CCR(註1)這個話題或是洋人玩騙櫻花妹等新聞,又再次在報章上大肆渲染時,我不禁想說一個關於艾蜜莉的故事。

「你們有缺人嗎?」一個亞洲面孔的女孩在一個炎熱的午後走進來。

她看起來大約 20 多歲,假睫毛、緊身的上衣露出一截肚臍,緊身牛仔褲。穿過肚臍的銀色環狀金屬,在我眼前閃呀閃的,隨著她的動作而跳躍著,流行的鮮紅色嘴唇緩緩說出這句沒有口音的中文。看裝扮、舉止,我猜測她是在美國長大的亞裔,但這熟悉的口音,讓我迷惑,這女孩如果是長大後才來,也太融入這個世界。

「會說英文嗎?明天拿履歷表來吧。順便告訴我你可以上班的時段。」我回應著。

「好。我要一杯藍莓芋香奶茶。」

『嘖嘖,這什麼奇怪的口味。』我心裡想。大部份的時候,我都是開放給客人自由搭配,畢竟這裡是美國,小孩自主性很高,不按菜單點菜叫做酷。但是對於太奇怪的點法,我通常會勸退,如果不好喝,在網路上亂批評一通,要更麻煩地回文善後。

「這喝起來很起怪吧,」我想打消她的念頭。

「你就給我做啊,我又不是不付錢。」

『他媽的,明天妳來,履歷表我回頭就撕個破爛。』我在心底已經想把她釘在牆壁上射飛鏢了。

第二天,她拿了履歷表來,艾蜜莉,是整張履歷表上我唯一閱讀的欄位。其他的欄位跟著這一張滿滿的履歷表一直擱淺在辦公桌的角落。根本跟異想世界的那個艾蜜莉有天壤之別。『不實廣告』,是我的對她的第一眼偏見。

之後的一週,她每天都打電話來,問著什麼時候可以面試,我總是敷衍地掛上電話。直到某個週末,人手調動出了問題,撥了電話請她來救火。我想不過三天,她應該就會落荒而逃。結果,她成為我店裡最資深的 part time 員工。

艾蜜莉,很聰明,出奇的機靈,手上的刺青、肚臍環、舌環讓人難以親近,但其實對待客人永遠是一抹甜美的笑容,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常常有客人買了 20 元的飲料,給了她 20 元的小費。她是我們店裡的小費高手,一整天下來的小費往往是正常薪資的雙倍。

艾蜜莉,19 歲,還沒上大學,每天下課,就在不同的店家跑場打工。衣服、飲料、卡拉 OK、飾品還有兼職模特兒。但其實她功課很好,不曾翹課。晚上 10 點下班,開車到家已經 11 點半,第二天清晨 6 點就要開車上學。她卻不好意思的說,這學期上太多班,遲到過幾次。零下 10 度的那天,同年紀的員工用:「我的車是新車,下大雪不能上路」、「雪太大,我媽媽不讓我出門」這類理由請假時,她還是準時出現在店門口。

艾蜜莉,男朋友是個黑人,平常說得出嘴的工作是在寫詞、寫曲、寫 RAP,真正的謀生來源是賣大麻。我見過他幾次,在來接艾蜜莉下班的夜晚,非常有禮貌,手上、身上沒有刺青,連耳環都沒有。看起來像個領書卷獎,以後可以接棒歐巴馬的模範生。

不該以外貌評斷一個人,是我在這裡學會最重要的一件事。

大家都不解,艾蜜莉為什麼選擇了一個『這樣的男生』。當店內所有員工知道她男友是黑人,又是一個似乎沒有固定工作的男孩,無論是哪個族群的男生(拉丁、亞洲、甚至白人),都是露出一副邪邪地微笑,然後背地裡說,「一定是黑人比較大啦!」

我曾經問她,「追你的人很多,為什麼選他?」

「比較大啊。」完全沒有遲疑的片刻。

「原來傳說是真的。」我感覺我變形的笑臉擠出這句話,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 90 後女孩的直接。

「哈哈哈,大家不都想聽到這個答案,我就給你們想要的答案啊。你又為什麼曾經跟白人在一起過,還因為他跑來美國開店?」

「那個當下碰到誰、愛上誰,如此而已。如果是外星人,我也一樣會義無反顧,跟什麼人種沒有關係,」我認真了起來。

「外星人無性生殖你要嗎?」她嘲諷地對我說著。

「哈哈哈哈哈,去做事拉你。」小女生看得開,淡然面對被嘲笑的 CCR 之戀。

她來時,13 歲,小學剛畢業,一句英文都不會,就這樣一個人被丟在離家幾萬公里遠的地方。喝杯咖啡、辦支手機、問個路,這些基本生活技能,這些我們在原生國家從來不覺得是個問題的問題,對她都是困難。當了 3 年啞巴,被歧視、被霸凌地無力反抗,每天三餐配的是眼淚。『沒有朋友』,一句話說完 3 年的生活。

16 歲,他陪著她,一句句的教會她道地的英文,帶著她體會了萬里外的這個地方,也讓她融入了這個其實並不像迪士尼般溫馨的國家。

我了解這種無助。剛到美國時,光是租屋處水電費的帳單需要改成自己的名字,我曾經大哭過好幾次。永無止境的語音系統,聽不懂就得重來,我大概撥了一百次電話,才好不容易轉接到真人,卻是文件、補件無止境的輪迴。這裡沒有臨櫃辦理這件事情,只能拿著電話,一句一句慢慢問,問到對方說:「你可以請會說英文的人過來嗎?」只能恨自己英文怎麼可以差成這樣還要來美國,如果當時誰出借了肩膀,我一定會死心踏地,何況是一個才 16 歲的小女生。

只是即使在美國,不同族群間的戀愛還是會被議論,尤其是我與艾蜜莉所位在的──不是很上層的世界裡。當漂洋過海的原因是唸大學、念研究所,是因為一份漂亮的工作,跟誰戀愛是天經地義、是一種浪漫。當跨過大洋是因為偷渡、是因為跳機、是因為想逃離原母國貧窮的環境,連粉色愛情都顯得陰暗。

我們總是笑自己,從談戀愛那天起,就領到了一個牌坊,上面大大地刻了個 CCR。即使像我這樣後來無法修成正果的,牌坊也不能退回。對著領有牌坊的人,投擲言語做成的石塊,是這個世紀某些人很熱衷的活動。

『就喜歡吃外國人啊?』

『自以為自己很有魅力,被甩了齁?喜歡被玩啊?』

『虛榮的婊子。』

『文化不同,還是找文化一樣的好溝通。』

『他們都不會是真心的拉。』

過度的關心、惡毒式的批評、笑話的心態、刻薄的語氣,我們都被砸過。有時候我真的疑惑,時間不是已經走到 2016 年!?原來,我們取代了中世紀的女巫,只會一種巫術,叫喜愛洋人, 這是 CCR 牌坊內嵌的命運。

一開始,我很介意,用盡全力辯駁。時間久了,也進入麻木的身心狀態。當別人開始有類似的疑問與言論時,我開始像艾蜜莉,自嘲地回答,「因為比較大啊!」「因為我ㄈㄈ尺啊」。先承認自己是女巫,接下來被焚燒的可能性將能減低到最小,是我多次實驗後得到的結論。

只是無論是哪一國人,哪一種族,無論跟誰談戀愛,生活中要克服的差異,只要是不同個體,就會存在,磨合也從來不會因為同種同族同顏色就自動消失。

有人專挑白人戀愛,但也有人只想跟 45 公斤以下的女孩在一起,這跟跨文化沒有關係,是自己心裡的審美觀,或是自尊心。有洋人玩遍亞洲女孩,也同樣有亞洲女孩傷透了一幫子美國人的心,這是戀愛的心態,跟哪一國人也沒有關聯。

艾蜜莉在畢業舞會前一週,用 1 個月的打工薪資買了一件非常美麗的寶藍色禮服,還早早為那天請了假。我送她唯一的畢業禮物,是一句祝福,「妳會是當晚最美的公主。」

不過,王子卻缺席了。艾蜜莉的男友在那天晚上徹底的消失,沒有出現在舞會上,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這段愛情來時華麗,結束得很倉惶。

本來是一平凡的戀情,就跟所有沒有結果的初戀一樣,若干年後再想起,是一種懷念的青春味道。只是加註在領取CCR 牌坊女孩身上的,一向太沈重。訕笑、諷刺、攻擊…..那個晚上又回到了她 13 歲初來乍到的美國。
 
第二天,艾蜜莉仍準時來上班。一臉沉靜的模樣,就像昨天只是結束了一堂課般的日常。我知道她已經不是 13 歲的艾蜜莉,學會堅強、學會自信、學會自己對抗,然後大步地進入大人的世界。

當天我們都很沈默。直到快下班時,她問我,「你覺得你下一次還會跟不是台灣人的人談戀愛嗎?」

「我不知道,可是台灣人應該不會喜歡我,如果知道我這些事蹟,」我直白地說著。

「恩,有可能,下次你還是需要挑 Size 比較大的。」她笑了。

「啊??!!」我還沒搞清楚這是玩笑還是過度心碎的陳述句。

是胸襟和氣度的 Size。」

那一夜,讓她告別青春的,不是青澀初戀的句點,是面對閒言閒語的防禦能力。

我們,都需要更大的胸襟與氣度。
 
註一:CCR:Cross Cultural Romance 的縮寫,異國戀情的意思。在網路上 CCR 被鄉民轉化成了「ㄈㄈ尺」,通常帶有嘲諷的貶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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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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