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的「惡靈古堡」,遇見暖靈魂

在深夜的「惡靈古堡」,遇見暖靈魂

我們店面的實際位置是距離華府有點路程的小鎮,這個小鎮是個新興的地區,族群混雜,拉丁裔、亞裔、黑人與白人。通常比較有錢、社經地位較高的人,會選擇住在離華府越接近的地方,房價也是以華府為中心,呈現輻射狀的遞減。這個在捷運最後一站,還要再開車 30 分鐘才能抵達的小鎮,以位置來說,房價不高,想當然,治安就顯得有點混亂。

雖然不曾聽過大槍戰,但是搶劫、偷竊的小事,是常常耳聞,店家們也都提醒著彼此要小心。尤其我們這一區,亞裔的商家比較多(大家有迷思,亞裔商家喜歡收現金),更容易成為目標。

在到這裡之前,我在離華府幾百哩遠的芝加哥待過一年,芝加哥也是個大城市,我住在芝加哥大學的大學城內,芝大位在芝加哥城南邊(註一),通常旅遊書上都會告訴你,入夜後千萬不要到這一帶。剛到芝大研究中心報到的第一天,中心的經理拿出一張大地圖,用紅色簽字筆畫了一個大圈,告訴我,「圈圈內是安全區,晚上千萬不要離開這一個圈,尤其是 60 街以後,即使是白天都不要去。」

我,就住在他畫的那條線上,安全區的最後防線,53 街。我那時還傻笑地說,「我好像來到惡靈古堡,竟然還有安全區。」

他湛藍的眼睛卻很沈重的看著我說,「Euphie,我不是開玩笑的。」

整個大學城被貧民窟包圍,每天都有槍戰、偷竊和搶劫。我記得當年加入當地警局的臉書,及時的當地治安情況通報。晚上和朋友聊天時,一定會穿插的話題是,「嘿!我剛剛又收到訊息,下兩條街又有人中彈了。」

我在剛到那兒的第三天正中午,就被當街搶劫。後來還有一次,見過持槍的壞蛋。因此對於這樣的情況,算是有點經驗,相對上來說就沒有這麼害怕,總是戲謔地說,我住過惡靈古堡呢。

但在這個華府週邊小鎮,我依然看起來像是一個外來客,大家總是很熱心地提醒我小心點,我每次的回應都是,「沒問題的。我以前在芝加哥,可是住在惡靈古堡耶!」

大部份的人都會大笑,然後回應著一致的答案,「你現在又搬到另一個惡靈古堡了。」

我是在秋天來到這個小鎮,所以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副這種打扮:高壯的身材,搭著一件寬鬆的灰色大帽 T,五官隱身在連衣帽的黑影底下,我從來沒清楚看過他的五官。他每天都會路過店前,但不一定是什麼時候,他是這個商圈的清潔人員。

商圈大約十來間店,除了一間大型超市和星巴克,其他都是小型自營商,就他一個人負責這裡所有的清掃工作,包括街道的清潔、花草的維護、垃圾的清運。他跟附近的店家都很要好,他們都叫他「鬼魂」,總是覺得他來無影去無蹤,又愛打扮成這副難以親近的模樣。開幕的時候,我拿過一杯珍奶請他和附近的店家,算是打個招呼,一如他的暱稱,安靜的沒有聲音,但帽T下的嘴角好像是有了淺淺微笑的影子。

那個下雪天,路上沒什麼行人,附近店家都早早關了門。這裡的冬天,晚上 8 點過後,幾乎就很少有人會在外逗留。不過因為剛始營運,我抱著想多讓人知道的心裡,不願意提早關門。

他走了進來,脫下了連著厚棉T恤的帽子。帽下的五官,是張亞洲面孔,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

「抹茶,please。」他笑起來說話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對不起,我們沒有抹茶。我請你喝杯茉香綠茶,好嗎?有茉莉花香,下雪天喝這個很舒服的,需要溫熱嗎?」我回應著。

「這樣啊,什麼是鹽酥雞?」

「就是像雞米花的東西,不過我們是用新鮮雞肉,即時酥炸,因此會鎖住湯汁,非常的好吃。跟你想像中肯德基的雞米花是不一樣的口感。」

「一份。有啤酒嗎?」

「沒有耶,你知道的,隔壁就有賣酒。他們最近新進的芒果啤酒非常好喝喔。」我笑了笑。

「這樣啊。」

老實說,我最害怕這種客人。通常大部份的美國人,只要是我起了個話頭,總是能滔滔不絕聊個不停,他們天生的血液裡有種跟陌生人聊天的因子。但是這種省話型的客人,會讓我很緊張的一直想話題。我是一個怕冷場的老闆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我多倒了一杯熱茶給他。

後來,他常在即將快關門的時間進來,天氣越冷,商圈越沒人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在店裡。就點一份鹽酥雞,然後自己拿出了一罐啤酒,靠窗的位置,默默的吃完雞肉,喝完啤酒。通常他離開的時候,也正好是我關門的時間。

一個月後,有位很熟的客人偶然間告訴我,「鬼魂」知道附近的小混混想打劫這裡的店家,他發現每天九點四十左右,廚房的男生同事就會離開,整間店,就剩下我一個女生。連他都發現店裡的習慣,覺得我一定會是第一個被下手的目標,於是都在九點半的這個時間,走進來消費,也讓外人可以看到,店裡面是還有客人的。

那個晚上,我特地去買了昂貴的啤酒,跟他道了謝,我真的很感動,因為這並不是他的工作範圍。

他笑說沒什麼,反問起我為什麼不害怕?

我開玩笑的說,「我比較怕鬼。」

他故作驚訝的表情,「你怕鬼嗎?不怕吧?你並不怕我啊?!」

「那你怕鬼嗎?」我抓緊了這個話題,這是第一次他開口聊餐點以外的事情。

「你去過日本嗎?」他問了一個奇怪的話題。

「常去啊,我從台灣飛到美國,過境都要經過日本,總是會溜出去玩幾天。我外公在日本長大,高中以後才回到台灣。」每次遇到日裔客人,我就會把過世的外公請出來,好拉近距離。就像遇到中國來的或是華裔客人,我就會把另外一邊的親戚數一遍。感謝老天,我有個多重的亞洲家庭,可以讓我說嘴。

「我爺爺是日本人,在二戰的時候,還是個小學生。戰爭後期,美軍開始轟炸,每當空襲警報響起,就要跑到防空洞躲起來。你知道防空洞嗎?」他用筷子撥弄著鹽酥雞緩緩地說著。

「知道,我外公那個時候也在日本。」我點了點頭,繼續要他說下去。

「有個晚上,空襲警報又響起了。可能是太過倉皇,或是太黑暗,總之是走錯了。爺爺走進了另一個不是平常躲進去的防空洞。雖然防空洞裡一片黑壓壓也很安靜,但他能感覺得到裡面已經有很多人。」我本來想插嘴,怎麼可能,防空洞不是都分配好的嘛?!而且父母親呢?!走散了嗎?!我可是聽過我外公講過很多二戰的故事耶,但我忍住並沒有插嘴。

「整個晚上,警報一直響著。隨著時間越來越晚,爺爺開始覺得冷,跑出來時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服,洞裡又一片寂靜無聲,他只能用雙手搓揉著身體,希望可以暖和一點。這時,一件厚實的小毯子遞了過來。四周依然靜默,他小小聲的說了謝謝,沒有任何人答腔。」

他喝了一口啤酒,看了看大玻璃窗外,雪又開始飄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爺爺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隔天早晨。他才發現,這個防空洞其實已經被轟炸過了,而且是一段不短的時間,躺在爺爺四周的是一具具過世許久的屍體,已經沒有人會躲到這個防空洞。」他的聲音變得好小好小。

「如果沒有那條被子,也許爺爺昨晚就失溫了。」爺爺告訴他,「昨天晚上,遞毛毯的,是一個溫暖的靈魂。」

「這個世界,最可怕的,從來就都是人類啊。」他繼續吃著剛剛撥弄的鹽酥雞,說了這個故事最後的結論。

「我從來沒有跟我的國家(美國)的人說過這個故事,你知道的,日本開始了這場戰爭,這個故事的主角不太適合是個日本人。」他幽幽地說著。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接下什麼話比較得體。只是戰爭底下,無論是哪個國家,一般人民,誰都是大時代的受傷者。

「這個世界很亂啊,我們像外面的那些小草,小小的,對這個世界起不了任何作用啊。只是如果因此而表現得冷漠,那這個世界就更殘酷了。」他繼續說著。

我想,是這個故事一直鼓勵著他,即使是一無所有的只剩下靈魂,都要是溫暖的那個。他只是這裡的一個清潔人員,沒有錢、沒有權、沒有勢,卻是用著他的方式,溫暖著這個地方。

他沒有告訴我後來爺爺呢?後來的後來,他們又為什麼來到了美國?

我只知道,當冬天漸漸過去,商圈旁的高中啦啦隊開始在晚上練習,夜間的客人也越來越多時,他就沒有出現在店裡。

但只要他走過店面前,我都會趕忙跑出去,揮揮手要他進來吃點炸雞、喝杯飲料,我請客。

他總是笑笑地說,「下次。」

即使現在我已經離開店裡,即使現在我依然沒有任何了不起的能力,我還是想像他一樣,當個熱心的人。

有時候,別人會懷疑我的動機,覺得我另有目的。有時候,別人並不領情,覺得我矯揉造作。有時候,我甚至公親變事主。這些有時候會讓我有點心灰意冷,甚至會想,乾脆冷漠一點,不要惹事上身的好。但只要一想起他,我就會願意再一次地付出熱情。

因為,那個冬夜,我遇見了這座惡靈古堡裡,最溫暖的暖靈魂。
 
 
註一:芝加哥大學位於芝加哥市南邊的海德公園(Hyde Park)和伍德朗(Woodlawn)街區,距離芝加哥市中心十多公里。雖然所在位置的治安不是太好,但芝大校園為哥德式建築,非常古香古色,具有牛津,劍橋的古典風采,走入校園就像進入中世紀古堡一般的美麗。只要注意安全,是一所非常值得參觀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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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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