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紫色的他、和喜歡藍色的他,讓我明白家的意義

喜歡紫色的他、和喜歡藍色的他,讓我明白家的意義

在我們這一帶,很多客人進門後,總是先問,「有賣左宗棠雞嗎?」
「我們沒有賣耶,要不要試試鹽酥雞,很好吃喔,非常的多汁。」

這些人當中,總有幾個會說,「華人餐廳不賣左宗棠雞,不然是要賣什麼?」更沒禮貌的,會在每一個名詞前面都加個 F 頭的形容詞,然後門一甩地走出去。

也曾經有人一進來,「這是什麼餐廳啊?」
「Taiwan Style 的餐廳。」
「那我要一杯 Thai tea。」
「我們是 Taiwan,不是 Thailand(泰國)。要不要試喝看看台灣珍珠奶茶。」
「這是什麼爛店」,他帶著不開心的臉色說著,然後離開。好像我說的 Taiwan 是來自另外一個星球。

那一個晚上,大約 9 點左右,有一個亞洲臉孔、卻操著標準美國發音的年輕小夥子走進店裡,他看起來大約 30 出頭,穿著是標準的中產階級模樣,淡藍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挽起至手肘,亮黃色領帶,吸引著我的目光。

「營業了嗎?賣 Orange Chicken 嗎?」柳橙雞算是左宗棠雞的親戚,其實兩個煮法、內容物都差不多,是美國人腦袋內華人餐館的必備菜單。

「營業囉,但是我們賣珍珠奶茶跟鹽酥雞,沒有柳橙雞,」我累了,雖然還是微笑著,並沒有多做解釋。

他說了聲 Great,轉頭走了。我以為他這樣離開,就像很多其他人一樣。

幾分鐘後,一個白人中年男生,穿著紫色襯衫,一樣是上班族的模樣,提著裝著小嬰兒的提籃跟著剛剛的亞裔男生一起走進來。他們告訴我,從來沒有喝過珍珠奶茶,住在附近,因為下班路過,看到店面很漂亮,所以想進來。
 
我指著穿著紫色襯衫的白人男生說,「所以是你喜歡紫色囉?」因為我們店面呈現一種「薰衣草花園的紫色感」。
 
「是他,」白人男生微笑地指著身旁的亞裔男生。
 
「他喜歡藍色,」穿著藍色襯衫的亞裔男生大聲地告訴我。
 
他們結了婚,領養了一個小男嬰。
 
那天,我幫他們做了芒果荔枝珍奶和芒果鳳梨珍奶。桌上的吸管已經沒有藍色和紫色,我特意開了一包新的,把裡面的藍、紫色吸管拿出來給他們,他們因此多外帶了一包鹽酥雞。
 
隔天晚上,接近 10 點時,他們又來了,異口同聲的說著,珍珠和鹽酥雞,超級棒。
 
喜歡紫色的他常常在午後 4、5 點的時間提著小男嬰過來,每次都買 2 杯珍珠奶茶,芒果荔枝、芒果鳳梨的綜合口味,偶爾會多點上鹽酥雞。喜歡藍色的他則是通常在晚上 9 點下班後出現在店裡,一樣的內容。而我總是替他們留下紫色和藍色吸管。有時候,喜愛藍色的男生只會打開店面的玻璃門,站在門口向裡面的我問,「他來過了嗎?」「來過囉。」然後,他會舉起大拇指,微笑的用唇語跟我說謝謝。
 
「你們兩個好喜歡綜合的飲料啊!」

「對啊,我們也是綜合的家庭。他從波特蘭(Portland)來,我在馬里蘭(Maryland)長大,小貝比在亞洲出生,」喜歡紫色的亞裔男生大笑的告訴我。
 
他比較常在店裡跟我聊天,特色是講話的速度飛快,幾次我跟不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總是馬上說抱歉。

有次,店裡來了個故意找麻煩的客人,告訴我,上週買的珍珠奶茶難喝,要退錢。喜歡紫色的男生用著超速的英文,說著通篇的大道理,好像以前練習英聽時,MP3 播出的標準英文演講,只是用 X4 的速度進行。

不過最後,我倒是清清楚楚地聽到結論:「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飲料,這間店是我們這一區最溫馨的,你最好快點滾,」看見他對我眨眨眼的微笑,我的鼻頭有點酸。
 
那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是這個社區的一份子,不是一個從幾千哩外來的陌生人。那是第一次,在這個還不是太熟悉的地方,擁有跟在家一樣,溫暖的感覺。
 
幾個月下來,店裡來過很多各式各樣的家庭,但我最喜歡看見他們一家。看著他們,總是讓我覺得,種族、性別、膚色其實一點都不重要。我只見到真摯的親情與愛情。
 
一個下午,喜歡紫色的男生買了飲料後,在店裡與我閒聊,等著喜愛藍色的男生提早下班來接他們。恰巧一個熟識的太太過來店裡,我跟他介紹了太太。她是個 50 多歲的婦人,90 年代台海氣氛詭譎的時候,全家人來到了太平洋的另一端,開起賣著家鄉菜的餐館,從 0 到今天的好幾間餐廳,是個很成功的商人。
 
太太看著小男嬰說,「好漂亮的小孩,你老婆一定很美。」
「謝謝,他真的很漂亮。小孩是我跟我先生領養的。」他很自然地說著。

「你跟他也都很好看啊!你看過日劇嗎?你看起來像是偶像劇演員。」那幾天瘋狂複習阿部寬系列日劇的我插嘴著。
 
太太臉一沉,笑的牽強。頭一轉,用台語在我耳邊說了句,「夭壽,那囝仔大漢乾耶竟熊?」(夭壽,那小孩長大會正常嗎?)
 
我其實不太確定他是不是聽得懂台語,我從來沒問過他,是不是華裔或台裔。但或許歧視是透過感覺傳遞的,我總覺得他似乎知道了些什麼,空氣中原本熱絡的氣氛好像瞬間凝結了。
 
我想起,太太曾經在他們的餐廳,將一個台裔的年輕打工女孩開除,原因是她跟廚房的拉丁裔男孩談戀愛。她告訴女孩,我把你當女兒,才告訴你,你不應該跟「Amigo」在一起(源於西班牙語 amigo,朋友的意思,但有些人稱呼拉丁裔族群為Amigo,有時帶點歧視意味),你可以找到更好的。90後的女孩,一點都不在意這種事。被辭退後,拉丁裔男孩也跟著離開了。這件事情引起了廚房的拉丁男生們好一陣子的憤怒。
 
即使這裡同性婚姻早已合法,即使 6、70 年前種族隔離政策好像已經離我們很遠,即使非裔美人都已經當了總統,即使禁止因膚色、性別等而引起犯罪的《 防止仇恨犯罪 》已經通過(註一),很多人的血液裡仍然背負著類似的枷鎖。對我來說,這從來都不是兩個議題(同性婚姻、種族平等),它只代表著一件事──歧視。有些人就是覺得所有跟自己不一樣的人、事、物,或是屬於少數的那一方,都意味著不正常。
 
到了現在,直接罵別人黑鬼、死同性戀、FXXXing Chinese的人少了。如果膽敢在公開場合這樣開口,也不被社會所接受,被撻伐是一定的,甚至會吃上官司。

但是另一種包裹著糖衣的歧視卻無所不在,用著疑似關心與修飾的語言,例如:「那個小孩要怎麼正常幸福的長大?我好擔心噢!」或是「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文化不同,你不怕被欺負嗎?」「你看公車站牌旁每次聚集一堆Amigo,嚇死人。」
 
開店之後,我更能體會到這種類型的歧視。

有客人說:「珍珠好奇怪,只有華人才敢吃奇怪的東西,你們身體真健康,都不怕吃這些會早死?!」租房子的時候,房東一聽到台灣人,馬上說:「我們只租給比較乾淨的行業,華人的菜都油油膩膩,是很好吃拉,可是會讓這裡變得很髒。」然後,我看見他將店面租給所謂比較乾淨沒有油煙的產業──披薩店。

更有客人告訴我:「你們餐廳不對喔,台灣餐廳廚師怎麼可以是南美洲來的,你不怕他害你們衛生檢查沒過關?」
 
大部份的時候,只要對方不是太激進或有明顯攻擊性,我都還是堆起笑臉,耐心的解釋,嘗試用幽默化解,用道理讓對方相信。
 
只是這一次…..。
 
喜歡紫色的男生仍然站在櫃台前方。我想說聲抱歉,但也許他根本聽不懂,該怎麼從頭解釋起。太太仍站在我身旁,還是應該先跟太太說明,「別人的幸福,干卿底事?」但是現在說開,現場還有其他客人,也許原本無事,被我一攪和,反而掀起波瀾。各套劇本在我心裡不停的換場。
 
我慌亂地對他說著,「要不要試試新的飲料,我調一小杯給你嚐嚐。」他客氣地拒絕了。在一陣忙碌中,不知何時,他離開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曾經希望他能夠在 Yelp (註二)、在FB大聲開罵,好讓我找到他們。曾經希望在街上或附近超市遇見他們,好讓我能夠解釋。我真的好希望能在厚重的玻璃門被打開時,再次看到提著嬰兒籃的他們走進來。
 
我真的好想告訴他們,「記憶裡,家就是像這樣平實而溫暖的幸福,不需要其他理由。我很抱歉。」
 
註一:關於防止仇恨犯罪的延伸閱讀

註二:Yelp: 評論及推薦餐廳、活動的網站

作品推薦:

華府異鄉的紅海生存之道──我賣的不是珍珠奶茶,是溫暖
從創作歌手到紅酒業務──「草莓哥」將就的人生夢
 

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JohnONolan CC BY 2.0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