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的眼淚 、移民的悲歌、 住民的心酸:這個時代的悲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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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營業時間即將結束的晚上,我看著他從八點多就在門口徘徊,有點擔心。昨天這一區韓國人開的洗衣店才剛被搶劫,假裝要洗衣服,然後亮刀,兇手不明,只知道是個黑人。早上警察來告訴我,「小心點,亞洲人的店愛收現金出名,都是目標。」

有沒有這麼倒楣,我在芝加哥的時候,已經見過亮槍打劫,是長得一副好搶臉嗎?!我趕緊叫 Rey 從廚房走出來,在外面晃一圈,好讓他知道,裡面可是有男人的,別亂來。(關於Rey

十點鐘,熄了門口的大燈,準備結帳。

他走了進來,中等身材,挺著圓圓的肚子,山羊鬍,有一點點白了的平頭,黑人中年男性。

「打烊了,抱歉。」我一邊說著,一邊示意 Rey 隨時可以拿起掃帚跟菜刀當武器。我不想對任何人預設立場,卻不能否認那一時半刻的心情是緊張的。

「嗨!!你好嗎?我是想問,你們有沒有招募員工?我在外面看了一個晚上,發現你們生意還不錯,我想你們應該很缺人手。」他一口氣說完整晚站在門外頭的理由。

我留下了他的資料,問他想在調飲料的吧檯還是廚房工作,我會再聯絡他,但其實那時生意還不穩定,我們並不缺人。

幾天後的下午,他回來了,帶著應該是國小一、二年級左右的小兒子。他的兒子睜著大眼看著我,不停將鼻涕吸回鼻腔,伸著小手摸摸桌上所有我從台灣帶來的文創小擺設,問著,「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模樣天真可愛。

他說沒有接到我的電話,所以想來問問,是不是有機會可以工作。我告訴他,其實我們不缺人,『你也可以看到,剛開幕的生意還不是很穩定。』不過我告訴他,你可以去試試附近的熊貓快餐店(中式連鎖餐廳)、Chipotle(墨西哥式連鎖餐廳)、麥當勞或是後面那條街的小餐廳,應該都有徵人。

「大家都僱用 Spanish(他指的是中南美來的說西班牙文的拉丁移工)或年輕人。」語氣裡盡是無奈。接著說,他很喜歡喝茶,他都知道怎麼調配,偶爾超時工作也沒有關係,他可以不拿加班費。但小孩下課後,晚上需要在家照顧小孩,不能每天都工作到十點鐘,我能不能給他個機會。

他的話讓我想到這裡許多的非法拉丁移工。他們工作勤奮,拼了命似地的勤奮。

有的人,從早上九點工作到晚上十點,在悶熱到連電風扇都沒有的廚房,十幾個小時都是站著,不停的炒、不停地炸。一週只休息一天,領著比基本工資還低的薪水,沒有保險、沒有福利。

有的人,大雪天被僱用在餐廳周圍的馬路上手動除雪,好讓來店消費客人能夠停車。這一除,十幾個小時就過了,凍的手腳發白,還咧著嘴笑說,「我們國家都沒這麼冷過。」薪水是「除到好」的價碼,跟時間沒有關係。

有的人,在購物中心、賣場的超大停車場等著,當你提著大袋、小袋的戰利品準備上車時,他說,「我幫你服務,小姐。」然後他拿起你所有的購物品項,幫你提到 300 公尺、500 公尺外,你的車上,等著你給他一元美金左右的小費。

他們,什麼都能做。

這附近的知名連鎖餐廳,用著大量合法的拉丁移工。更多的中、小餐廳,櫃檯是光鮮亮麗的合法白人、非裔、亞裔、拉丁裔美國人,後頭的廚房卻全部都是非法的移工。我還親眼見過一間生意很好的中餐廳,廚房內 12 個員工,全部都是拉丁人,只有一個是合法(官方檢查用),上廁所要走另一個門,因為不能被客人看到。以前在書上閱讀到的蓄奴、種族隔離,現在似乎只是換了一個形式,在這個國家上演。如果不怕被抓、被檢舉,為了時下最流行的 cost down(降低成本),拉丁移工是這個國家大部份服務業的第一個選項。

Rey 的一個遠親,2011 年越過美、墨邊線,這個遠親的哥哥在邊境被美軍抓到,遣返回國,受了點傷,家裡需要另一個人賺錢。他與 Rey 來時路線相仿,跟著人蛇集團走過叢林、睡過火車車頂。我曾經問他,跟我說說你的經過,他只是笑笑地指著 Rey,「跟他一樣。」

這是一段能不想就不需要再回憶的過去。

他有一個小孩,當年過來時,兩歲大。夫妻倆商量的結果,小孩和太太留在國內,爸爸先到美國賺錢。

一年多後,有個鄰居,告訴他的太太,「聽說小孩的爸爸在美國有新的女友。」不知道是他的解釋太薄弱,還是越洋電話的距離真的太遙遠,他說,最後一通電話,是太太哭著告訴他,她跟小孩,即將越過邊線,就快和他在美國相聚。那是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從此,失去了她們的消息。現在,他仍在美國打著黑工。

當我聽完他的故事時,曾經氣憤告訴過 Rey,「美國真的很小氣,除了印第安人,他們還不全都是移民,不過就是偷跑來的早,早個幾百年而已,憑什麼現在對其他人限制東、限制西,才會發生這麼多悲劇。這個世界不該是讓人可以自由無礙的移動嗎?他們寫的經濟學課本都是這樣灌輸全世界的人類,自己卻在簽證上設了千萬道限制,還有人想在美、墨邊境築萬里長城 。」

我只記得,Rey 那時笑笑的看著我說:「做好你自己的事業,不用管那麼多。店倒了,我還留著,你則是簽證取消,得馬上準備打包回家。」什麼時候天性浪漫的拉丁人,比起血液裡都是賺錢味的亞洲人更務實了?

只是當我看著眼前這個小男孩,我了解很多事情無法這麼單純又武斷的衡量。先不論有些人對於移民進入後,生活品質受到影響的擔憂,或是因為文化不同、生活習慣不同所引發的社會問題。光是工作有限,當大批的勞工、難民大舉移入,這些原本在這個國家相對弱勢的人,更顯得無力。而原本生活在其他國家的另一群人,因為戰爭、因為景氣,再困難也要冒險,圖的只是讓自己、讓家人有活下去的機會。

每個人,都只是想讓自己的人生過得更好而已,卻似乎總是無法避免傷害彼此。

「你喝過珍珠奶茶嗎?」我拿了一杯給那個小男孩。

透過他黑溜溜的大眼,我只看到,這個世界,殘忍的沒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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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文中當事人)

Euphie Chen/天光Cafe

在台灣完成了所有可以完成的學歷。大學主修是國際企業,研究所、博士班的主修是能源。接著來到諾貝爾獎得主最多的芝加哥大學進行研究。卻不務正業的在華盛頓 DC 開起一家賣著小吃與珍珠奶茶的 Cafe 館。最後提著一只行囊的帶著天光咖啡的初心離開了華府。
天光咖啡是一間不一樣的咖啡館,它不僅僅賣食物,它想告訴每個走進來的客人,無論碰到多大的困難與不順遂,只要不放棄自己,等待走出去時,等待天光亮起時,一切都會變好。 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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