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尊重每一個人譜出的旋律──奧地利Graz交換記

這裡尊重每一個人譜出的旋律──奧地利Graz交換記

奧地利的學制,是雙學期制,跟台灣差不多,中途有聖誕假期兩週,加上寒假一個月,整體來說假期比台灣長。老師排課的彈性很大,有些課老師開學就連著每天上課密集上課一週,然後考試,結束課程;或是期中再開始上課到期末,一週上兩次。上課方式也和台灣差不多,大班課就是教授在台上一直講,講完下課,大家敲敲桌子(歐洲下課的習慣,有點像是我們講謝謝老師)就馬上離開教室。小班課,通常會結合期末報告或 project,老師會和每個人討論報告的題目和內容等等。

英文授課的考試,其實比較難,老師是用相同標準在考全班學生,所以比較沒有放水空間。德文授課的考試,有些課會體諒交換學生不懂德文,只要口試,跟老師用英文問答即可,通常會簡單許多,但也是有許多「驚喜」。

理科課程的上課風格,很多時候跟台灣很像。
 
比如,有一堂英文授課的大班課,老師第一堂,特別準備三張投影片,說:現在是國際化的時代,英文是大多數人用的語言,不能只用德文,希望大家把握奧地利這樣還不錯的環境,好好學英文。哇,簡直跟台灣的教授講的一樣,現在翻譯成英文,重聽一次,真是倍感溫馨。
 
大班課的上課氣氛也是,大家坐著聽一聽,偶爾課堂中,會有一兩個問題,聽完大家就馬上離開(這邊問問題,可以舉手,或是直接敲桌子打斷老師,還蠻直接的);演習(演算課)也是,老師或博班助教,在台上算一算題目,大家抄一抄,抄完也馬上離開。相比來說,台灣的學術實力其實不會差太遠,很有希望!

非理科的課就比較不一樣了。

文科的哲學課,學生反應超快,不懂時都能直接用英文,課堂上立刻反應,跟老師討論哲學的概念,或是舉反例陳述自己想法,頗有討論的氛圍。觀點型塑之快速、表達之流暢、提問之犀利,真是在台灣未曾看見的。

在台灣,即便是哲學類的課程,也大多是老師主講,一枝獨秀,偶爾零星穿插幾個問題,也不太會激起熱烈討論。我想這些差異的原因,除了國外強調自主與個人意識之外,從小的教育也強調思辨,所以對於完整的提出表達自我觀點,早已不陌生,加上大家都來自拼音語系的國家居多,不同於華人的象形文字,大家在語言轉換的流暢與精確度,都十分到位,即便對奧地利人來說也是外語的英文,對他們也不難。不過,這堂課到後來,台下人數越來越少,互動頻率也下降,可能是很多人覺得受不了退選了。
 
音樂課也是很震撼,有一堂比較簡單的課,音樂基礎訓練,是一般開給大一的課程。沒辦法,剛到奧地利,德文能力不太夠用,雖然在台灣已經修過了,只好再從這堂修起,學三度、五度、七度的德文;學中央 C、高音 C、低音 C 的德文;也順便練聽力。

某一週老師出回家作業,要大家幫「兩隻老虎」配和聲,隨便配都沒關係。下一週來,大家真的是隨便配,寫得很簡單的啦,亂加升降的啦,樂句不整齊的啦,亂用終止式的啦,聽到我都覺得,我坐在這幹麼?

結果老師的反應,倒是很出乎意料。老師沒有生氣,對每個學生配的,都一一彈過,然後完全不帶批評的給建議。對於寫得超簡單,只有配低音旋律的人,老師就幫他修低音旋律;對於亂加升降,聽來不新不舊有點奇怪的,老師彈完之後,若有所思的說,嗯...這個很像是爵士的風格;其實老師說的也是沒錯,因為他真的是降到了某些爵士音階的音。最後老師彈完之後把每個人寫的原稿,自己加印出來,發給大家,可能希望大家互相觀摩學習。

上完這堂課,令我非常訝異。這只是一個兩隻老虎的習作,老師竟然這麼看重,而且很尊重每個人寫的旋律,而且沒有提供標準的和聲答案,是適應每個人的旋律提供建議,非常令我感動。學生們聽到老師的建議,都笑得很開心,我想這就是偉大音樂家的起點吧,希望以後自己也要成為這種老師。

其他幾堂比較有趣的課,也來選一些跟大家介紹:
 
1. 和聲學(三):
因為是德文授課,真的是什麼都聽不懂,只好靠著老師寫的和弦代號和音符來揣摩老師在講啥,最後下課衝去前面,用英文問重點。老師真的非常厲害,直接看鋼琴譜視奏,彈完之後立刻寫黑板,分析剛剛彈的和聲,再自己創作舉例說明。

第三堂課,教的是古典時代的海頓。剛開始帶著感情視奏(註1)了五首曲子,再寫寫黑板、再彈彈鋼琴,然後老師講了一串德文,我只聽的懂「簡單」和「例子」這兩個字,果然開始舉例,模仿海頓的 ABA 三段式小步舞曲,在 B 段用模進轉調最後回到原調,旋律和聲都自己在黑板上即興寫,寫完立刻彈,真的很有古典風格,一點都不簡單,超強的!回家作業是運用剛剛教的轉調原理,使用某些特定的曲式跟和聲進行來寫,還要自己發揮創意寫旋律,集理性跟感性之大成,寫一首小步舞曲

之後的課程進度及作業,教到了貝多芬動機發展的模式,回家作業要模仿這種模式作曲。某個同學,寫的旋律太浪漫了,改完之後的下堂課程,老師克制不住,就叫大家來前面,由老師幫忙彈出來,請大家欣賞這首優秀的作品。剛開始的旋律寫的真是很美,用小調開頭,很像蕭邦的前奏曲(Chopin Prelude No. 4 in E minor-Largo),老師邊彈邊講,也講哪邊怎樣改會更好,越講越起勁。到結尾時,發現同學寫的結尾稍微弱掉,老師就在作業後面,幫他加寫了四個小節,把結尾氣勢拉起來,真是很好聽。之後第二段落,還忍不住建議,還可以用什麼方式變奏。

上課結束,窗戶沒關,窗外一片五瓣枯葉飄進教室,老師撿到,有同學要幫忙丟,老師就說不用丟,隨手擺在鋼琴旁邊。以前我不明白什麼是音樂家,來這趟奧地利,我終於看到了。能夠上一學期這堂課,真是沒有遺憾,可惜聽不懂德文,不然一定可以更超越以前的自己。

2. 心靈哲學:
英文授課,因為奧地利大部分的人也說德文,英文也是第二外語,所以英文授課的老師,講話的速度不能太快,講得很清晰,以免大家聽不懂,修英文授課的課程,相對來說是跟得上節奏的。

第一堂課講得很精彩,從問題切入,最後幫大家分類這些問題,釐清心靈在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上三個領域各有不同討論的重心,並且說這堂課著重在知識論。第二堂課開始,開始進入了心靈「花園」,討論種種心靈狀態,我就漸漸開始在花園裡迷路了。

3. 體育──來福槍和手槍射擊:
這是唯一一堂雙語教學的課,老師很體諒不會講德文的交換生,剛開始就問說不會德文的舉手,然後開始德英雙語教學。使用的來福槍是沒有火藥的,很像是用空氣壓力壓出像 BB 彈的子彈,且有遮眼罩遮住左眼,可雙眼睜開射擊(正式使用也是),據說是讓眼睛放鬆專注瞄準。教完之後打十公尺固定靶,每週上課一小時半,靶紙有限子彈無限,運動得非常開心。


 


(來福槍和手槍射擊的上課實景。)

4. 錄音設備:
這堂是德文授課,基本上因為德文程度不夠,上課也是都聽不懂,只好自己看德文投影片,自己翻譯。 

考試前最後一堂課,不得已,雖然聽不懂德文,還是出席一下,結果教到杜比環繞音效,整個章節我只聽的懂「杜比」,其他啥也聽不懂,就想說,算了,人生很多事情還是不要懂比較幸福,反正應該是不會考吧。

確認完口試時間跟地點之後,就回家開始 Google 翻譯的大工程了。翻了跟沒翻一樣,看著這些字也不知道什麼意思,自己又去多查,最後翻譯了一百多頁,受不了了,就點開老師寄的「口試提示」信。

結果裡面只有五個重點,跟翻譯的一百多頁,似乎完全無關;而且裡面其中一個重點,就是:描述杜比環繞 5.1 聲道。哇!也太剛好,沒想到我人生中,還是要過杜比這一關。開始上網狂查杜比資料,中文的還不夠,因為要用英文講,像是重低音喇叭還要多背個單字 woofer,邊學邊背單字。查許久後,總算查完杜比加上其他四個重點,就安心睡覺去了。

隔天口試,老師脫稿演出,完全沒問重點,只拿出混音 console 來,大概問我們一下,哪個鈕是幹麻的、哪個孔是幹麻的,我們回答個兩三題,教授就說:看來你們已經會用了,那沒什麼問題啦......整個過程 10 分鐘結束。不禁令我感嘆,擁有豐富的杜比知識,不知道要做什麼用。

但是人生就是這樣無法預測,結果最後還是用到了,當天晚上去格拉茨(Graz)台灣朋友家唱歌,立馬看到卡啦 OK 設備,有六顆喇叭,剛好配置跟杜比環繞 5.1 聲道一模一樣,馬上加深印象,現在熟的不得了。 只能說,人生總是充滿這種弔詭,想得到的往往得不到,不想得到的最後卻得到了。

這堂課修完之後,還有個好處,如果成績通過標準,再加修三堂實作課──錄音設備實作、與錄音測量技術、聲音剪輯,以後就可以自由借用高級的錄音室!

(當學生通過修課標準,再上滿三堂實作課,便能夠自由借用高級錄音室。)

這些回憶,有趣、感動之餘,也不禁令人敬佩,奧國在教育設計上,以學生的學習為本,重視個人意見表達與個人化教學,彼此平等、互相尊重,使教授與學生成為朋友關係,給學生許多自由的空間與實踐的可能,這些都十分值得我們借鏡。

註1:視奏,意即眼睛看著琴譜彈奏,而非盯著鋼琴演奏。

 

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周仰皓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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