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局動盪時,為何立憲廢除死刑?──導遊問答,你所不知道的西班牙

政局動盪時,為何立憲廢除死刑?──導遊問答,你所不知道的西班牙

團員問:西班牙有死刑嗎?
導遊答:沒有。

團員問:西班牙是在什麼情況下廢除死刑?
導遊答:西班牙是在 1978 年通過憲法廢除死刑的。那時候西班牙剛剛從獨裁政權轉為民主國家,政府組織及教育都不是很完善,人民也不富裕,當時,西德的平均每人 GDP 是 9,177 美元,法國的平均每人 GDP 是 9,152 美元,荷蘭的平均每人 GDP 是 10,424 美元,美國的平均每人 GDP 是 10,225 美元,而西班牙平均每人 GDP 才只有 4,240 美元。而且,當時的政局不是相當穩定,後來在 1981 年還發生軍人持槍進國會政變。但是,他們就在政局不穩定、人民不富裕、組織不完善、教育欠缺的情況之下於 1978 年訂立憲法時把死刑廢除了。

團員問:為什麼?
導遊答:這要從西班牙近代史開始講起。

西班牙從 1900 年開始禁止公開執行死刑,也開始減少死刑的判決,1901-1910 之間,381 人被判死刑,1911-1920 之間,218 人被判死刑,1921-1930 之間,110 人被判死刑,早在二零年代這段期間,報紙例如 El Heraldo 就已開始公開討論是否要廢除死刑,後來,第二共和政府在 1932 正式廢除死刑。

1934 年又恢復死刑(但是只適用於某些重大罪行),雖然第二共和政府事實上只因軍法處死兩個人,但是,現在西班牙人反對死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因為,1936 年 7 月的軍事政變引發了以共產主義和無政府主義為基準的社會革命,內戰也因此爆發,1938 佛朗哥全面恢復死刑,左派、右派人馬各自成立法庭,而死刑的存在造成成千上萬無辜的西班人遭受合法的政治殺害、處決,失蹤...。

在那段期間,光是議員就有六、七十人被合法處死(右派殺的議員比較多,左派殺的議員比較少),有時還不是一個一個的審判,而是一群人一群人的審判,處死之後就隨便掩埋,除了亂葬崗之外,路邊的溝渠、水井、橋樑、甚至墓園的牆壁都滿是那些不明不白合法受刑而死的死刑犯。

西班牙亂葬崗位置示意圖。圖/西班牙法務部

西班牙亂葬崗位置示意圖。圖/西班牙法務部


其實,沒人能知道在西班牙內戰死了多少人,但是,估計死亡人數在 50 萬人左右,除了死於戰場的軍人、死於轟炸的老百姓之外,左派處死了 5 萬平民,右派處死了 10 萬平民,總計有 11 萬人失蹤。

事實上,西班牙是繼柬埔寨之後,全世界「被失蹤」且沒有被找到的人數最多的國家,整個西班牙領土有許多亂葬崗,裡面還掩埋著這些無辜死刑者的屍骨。有些已被挖掘出來,但是還有許多沒被挖掘,在 2013 年聯合國還為此要求西班牙政府盡快調查審理成千上萬在內戰和獨裁年間的強迫失蹤案件,給受害者的家屬一個交代。

1939 年西班牙內戰之後,佛朗哥掌權,雖然表面上是合法的逮捕、審判、處決,但是,實際上死刑只是佛朗哥剷除異己的工具。從 1939-1970 年,佛朗哥處死了 3 萬人。到現在,許多在西班牙內戰期間、西班牙內戰之後失蹤的人還下落不名,他們的家人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被埋到哪裡,這真的是樂觀的西班牙人們心中的痛,他們真的非常後悔在 1934 年恢復死刑。

西班牙最後一次執行死刑是在 1975 年 9 月 17 日。佛朗哥去世之前,槍決了 5 個人,在國際上造成反彈,尤其是在歐洲,15 個歐洲國家(法國、西德、東德、英國、瑞士、葡萄牙、奧地利、愛爾蘭、瑞典、義大利、盧森堡、丹麥、荷蘭和比利時)為了表示抗議,還暫時地撤回大使,甚至連梵蒂岡以及現任西班牙國王的爸爸璜卡洛世(當時是璜卡洛世王子,是佛朗哥安排的接班人)都請求佛朗哥赦免死刑,但是,佛朗哥執意不聽。

1975 年 11 月 20 日佛朗哥去世,西班牙開始民主轉型時期,開始立憲,西班牙人就以憲法廢除死刑,唯一例外的是在戰爭期間軍事法庭可以有死刑。但是,1995 年修正法律之後,軍事法庭也廢除死刑。現在,西班牙在討論的,不是要不要廢除死刑、恢復死刑,而是要修憲,把憲法裡唯一例外的「戰爭期間軍事法庭的死刑」 這一條文廢除掉,這樣,就完全沒有恢復死刑的可能性。

這就是為什麼我的西班牙朋友回答我說,「如果有死刑,遇到冤獄不是殺錯人了嗎?」因為,他們真的親身經歷過那種痛,不只是因為戰爭而造成傷害,而是在戰爭之前、戰爭期間、戰爭之後都有家人朋友因為政治理念不同、支持錯黨派、生錯家庭、選錯行業...而合法地被判決死刑。所以,當年經歷過內戰的西班牙人多少都曾後悔地想過,如果當初 1932 年正式廢除死刑之後,沒有再恢復死刑,可以救多少人的性命?

或許,每個國家都有它傷痛的地方,而西班牙 3 年的內戰就是他們難以忘懷的傷痛,這也就是為什麼西班牙人在  1978 年,政治還未穩定、政府組織還未健全、教育制度尚未完善、大家都還很貧窮落後的時候就以憲法廢除死刑,杜絕以後有可能的冤案,讓當年那些慘事不會再發生。

團員問:西班牙犯罪率如何?
導遊答:我在西班牙二十幾年,印象中從來沒有隨機殺人事件,兇殺案真的不多,重大暴力犯罪事件也不多,常見的就是順手牽羊或是聲東擊西的小偷扒手,這種 「小型犯罪(delitos menores 或是 faltas)」非常多,都聚集在觀光地區,還有不少是外地進口來的,因為觀光客太多,全世界的小偷扒手都到觀光大國例如西班牙、義大利、法國打工了。

團員問:西班牙人怎麼看死刑?
導遊答:我剛到西班牙也覺得很奇怪,一個沒有死刑的國家應該會很可怕,治安應該很差,兇殺案應該很多,所以,問過許多西班牙朋友,為什麼沒有死刑?沒有死刑要怎樣防止犯罪?

綜合西班牙朋友們的說法:
「如果有死刑,遇到冤獄不是殺錯人了嗎?」;
死刑只是洩憤、復仇,其實很野蠻,死刑的意義換句話說就是,你兒子殺了我兒子,所以我要殺你兒子報酬,你兒子讓我痛苦,我就讓你痛苦...結果到頭來沒有傷害到兇手,傷害的是兇手無辜的家人」;
「歐盟國家都沒有死刑,美國有死刑,但是,美國的犯罪率沒有比歐盟國家低,或許,死刑不是減少犯罪的方式」;「犯罪就是有罪,有罪就要懲罰,就算是沒有死刑也要判刑,但是,如果司法犯錯(冤獄),在沒有死刑的情況下,我們還有個補償的機會」;
「國家的義務應該在於解決因為家庭、教育、社會的失敗而造成的犯罪問題,所以應該要從治本開始,教導大家不要犯罪,從家庭、教育、 社會做起,而不是殺掉一個壞人,因為殺掉一個壞人還是無法解決其他壞人,或是有成為壞人傾向的人。」;
「誰說死刑是一個最大的懲罰?死了就一了百了,死的人沒感覺,受傷的反而是受行人的家人」;
我祖母晚年生病,去世前痛苦地拖了好久才走,死刑算什麼懲罰?」;
「我是寧願死也不要被關上好幾年,如果要懲罰兇手,關起來比殺掉還有效。」......

或許,對於不太宅、不喜歡關在家裡、喜歡戶外活動、喜歡聚在廣場跟朋友喝飲料聊天、喜歡出門狂歡的西班牙人來說,被關進監牢應該比被處死還難過、還難以忍受吧!

團員說:嗯!果然每個國家的國情都不同。
導遊答:沒錯,每個國家的國情真真大大不同,讓我覺得值得深思的是,西班牙在二零年代(1921-1930)就開始公開討論是否要廢除死刑,整整早了台灣將近一百年,照這種算法,台灣可能還要至少再等個 50 年才有可能廢除死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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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ECPM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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