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之國」與「東協榮景」的背後:不被承認的身分、學歷與受教權,外籍移工的經濟貢獻算什麼?

「微笑之國」與「東協榮景」的背後:不被承認的身分、學歷與受教權,外籍移工的經濟貢獻算什麼?

我以為我找到了答案,卻是落入更深的漩渦中。

猶記得初來泰國曼谷人權與發展基金會實習前,曾與學校教授討論關於此次來訪欲研究的範疇與詳細的工作內容。在拜訪前,我已將資料備齊,也查找許多關於泰國政府近年來決心改善當地移工工作及生活環境的相關舉措。

但就在訪談結束前的那一刻,記得教授是這樣告訴我的:「你確定泰國政府,有做到這麼多嗎?」

新外籍勞工法,真能解決勞工問題嗎?
 
帶著教授的疑慮,我來到這所謂的「微笑國度」,然後不偏不倚地,迎面撞上了泰國新外籍勞工法的頒布(註一)。這波洶湧浪濤,震撼了全泰國上下的各類產業──尤以需求外籍漁工最多的漁產加工業首當其衝──原因無他,正是非法聘僱以及因人口販賣而變成強制性勞力的外籍漁工,在該產業鏈中具有一定規模的勞動數目。

初至曼谷上班的那天,我與同事趕到一場緊急商討新法頒布後的 NGO 會議,我方才明白,全泰國境內的非政府組織早已開始動員人力、極力建立合作網絡,準備好面對另一場血腥的硬仗。

而我,早已經站在腥風血雨之中。

在泰緬邊境的美索(Mae Sot)街景。圖中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男女,皆為在工廠裡工作的緬甸移工。

這場硬仗始於新法的頒布,然而更令外籍勞工恐懼的,是在背後操作一切的泰國政府。在政變後獨攬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形同「球員兼裁判」的泰國政府,不僅頒布政策、制定法規,也負責執法──不論公正與否,此即大家都必須明白的新遊戲規則。

臨時憲法第四十四條款──又被稱為賦予執政者絕對權力統御行政、立法及司法機構的「獨裁者法條」(the dictator law)──形同政府每次動用公權力的「免死金牌」。雖政府聲稱這只是「過渡時期的非常作法」,但看在我所實習的人權組織眼中,當今泰國政府行政真正落實法治精神之日,恐怕仍遙遙無期。

面對新法的頒布,看在第一線人權組織眼裡,鉅額罰款看似有效遏止歪風,但實際上卻是反向助長政治貪腐風氣,讓基層執法人員得以假借巡邏查緝的理由,向沒有工作簽證的外籍勞工收取額外費用;於此同時,各產業面臨大量勞動力流失,實際上只會讓更多不符規定的外籍勞工,被以更低賤的價格,「轉賣」至各地工廠或碼頭,以填補因為新法上路後勞動力的潛在損失。

再者,在法規理解上,政府與非政府組織似乎擁有著極大的認知差距:尤其是在「人口販賣防治」以及「強制性勞役」的規範上,NGO 組織指出,泰國政府認為兩者為平行線,永不會有交集,並且常在「不違反國際標準」的情況下,刻意扭曲法規原意,轉個彎解釋,甚至是重新定義。

簡言之,何謂非法的「人口販賣」,何謂合法的「強制轉職」,認定的標準莫衷一是。而這都是政府常有的作為。
 
因為新法來得又急又猛,許多非政府組織都在頒布新法後第一週內召開緊急會議,我則是有幸與同仁加入由 Winrock international(註二)主籌的應變會議,並與聯合國難民署(UNHCR)、國際勞工組織(ILO)、國際移民組織(IOM)及許多在地的非政府組織,共同商討對策。同時,自己也在走訪實習單位所有的田野辦公室後,實際傾聽緬甸移工的心聲,並查證外籍勞工的確有在收聽相關廣播節目後,立即登門詢問後續可能的發展狀況,與該應對的方式。

不被認同的移工,即便有居住許可又如何?
 
歷經超過一個半月在人權與發展基金會(Human Rights and Development Foundation, HRDF)實習,我除在曼谷市區參與大大小小的會談與諮詢會議外,也分別在七、八月走訪漁港城市瑪哈差(Mahachai)、山邊古城清邁(ChiangMai)、泰緬邊境之城美索(Mae Sot)與南方戒嚴之地北大年(Pattani),實地去拜訪各地的政府單位,與更多不同的外籍勞工社區──這些所謂的移工社區,有時也會因信奉伊斯蘭教與佛教而彼此作出區隔──以及他們內部成立的「兒童教育所」與「醫療照護所」。
 
眼尖的你可能會好奇,為什麼兒童教育所不稱為學校?而醫療照護所不說是醫院呢?

這是因為緬甸移工就算到泰國後有了居住許可,泰國政府仍然否認該族群的後代在受教育上的正當性,並限制他們在醫療照護上應得的權益與空間。

不被承認的學歷、身分及飽受剝奪的受教與就醫權益,都顯示了外籍移工儘管在泰國經濟貢獻上不同小覷,其自身與後代在許多權益上仍舊備受剝奪:最記憶猶新的是一位在美索(Mae Sot)工作的同仁告訴我,她現在正在為保住當地一座醫療照護所的運作權與泰國政府對抗,因為當局不承認該醫療機構,並認為其有犯罪之嫌疑,欲撤銷其經營權。

瑪哈差(Mahachai)港口的漁船,確實都有移工住在裏頭,靠著會緬甸語的泰國同事幫忙翻譯,才略了解他們的狀況。

在瑪哈差(Mahachai)附近的緬甸兒童教育所。當天拜訪該教育所校長,受他們熱情招待。

走訪越遠,聽到的越多,看到的也越深:曾經在走訪清邁移工社區時,一位住在清邁的緬甸移工母親對來訪的我們說道:「我來泰國二十幾年,女兒都高中了,到現在只有出生證明,連張像樣的證件都沒有。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也曾記得在清邁開會時,有位種植蔬果的緬甸移工告訴我們:「當地政府說要來定期視察,找出可以改善我們工作環境的地方,但那個負責的單位事實上也才兩個人,一年來不超過三次,而且每次來都說沒有檢查出異樣,你們說,這種辦事態度要如何解決問題?」

更有一次走訪瑪哈差(Mahachai)漁港,拜訪當地一所兒童教育所的校長,在談及教育所該如何繼續堅持下去時,她無奈地告訴我們:「走一步算一步吧,這裡的老師都是從隔壁工廠來的工人,最高學歷也就高中。很多時候,只能靠自己人幫助自己人,不然還有誰可以幫我們呢?」

雖然自己得以在浪頭感受這一切,但卻怎麼樣都稱不上幸運,只因這些現行結果背後都代表著無數已經鑄成的不幸故事。

就算東協(ASEAN)在人口跨境遷移上的承諾與口號喊得再大聲、再自由,在第一線面對實際情況的多數人權工作者都曉得:要達成書面上協議容易,但因為國情各異,執行層面上仍舊處處碰壁,而泰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過,身處第一線的我,或許是因為受非政府組織欲解決問題的決心而感動,在困頓裡看到另一番知足,在阻撓下領略另一種團結。

在泰緬邊境的美索(Mae Sot)拜訪當地社區型組織(Community Based Organizations)所攝。


在泰緬邊境的美索(Mae Sot)正在跨越邊境到泰國移民局註冊登記為緬甸移工。


記得有一次,同事開車載我至泰緬邊境的界河,他們在路上突然半開玩笑似地問我:「知道我們為什麼那麼喜歡微笑嗎?」我搖搖頭。

「那是因為我們縱使看到再多也不能說出來,懂嗎?」我記得她是如此回答的。而那時,我望向窗外,心裡感受格外複雜。

或許我們都該深深地去思考,在這微笑之國和所謂東協榮景的背後,還有些什麼?有多少不可告人的辛酸隱藏於背後?又有多少被犧牲的權益與尊重,遲遲無法得到回應?

頓時,腦海中浮起那位緬甸母親的臉,是如此的無奈,而那位種植蔬果維生的移工,又是寄託了多少希望在政府身上,而那位校長,又是多麼相信接受教育是唯一能夠翻轉社會階級的方法,因而期待有穩定的資金與資源,可以讓全校兩百位小孩繼續來上學?
 
對於教授彼時的問題,如今想來心裡格外有感,但仍舊是無解之題。泰國政府真的有做到那麼多嗎?我以為我找到了答案,卻是落入更深的漩渦中。


註一:泰國政府於今年六月二十三日頒布之新外籍勞工法,迫使大量外籍勞工出逃回母國,最主要原因是泰國境內長久以來已有太多與就業規定及雇主契約內容不符的外籍勞工,也因為歪風已成陋習,此新法頒布後伴隨的鉅額罰款,震撼到泰國各產業生態,而以外銷歐盟市場及國內自產魚飼料的漁產事業將首當其衝面臨強烈制裁。原因無他,正是非法聘僱以及因人口販賣而變成強制性勞力的外籍漁工,在該產業鏈中具有一定規模的勞動數目。然而,因為本土反對聲浪不斷,泰總理帕拉育(Prayut Chan-o-cha)同意暫緩執行至 180 天到 2017 年底,但後續仍會將此臨時新法納為真正的條款。

註二:Winrock International 是一個專為社會、農業與環境議題提供專業技術與資源協助的非營利機構,總部在美國阿肯色州。在全球共 45 個國家設點,並與泰國有著非常深厚的合作關係。

《關於作者》
陳冠儒,Steven。目前就讀台大外文,輔政治國關,高中讀立志,立志進聯合國工作。九零後的天秤座高雄少年,骨子裡有滿腔熱血與不好笑的屁話,說話時總有被歐洲人誤以為英國來的英國腔。喜歡紅髮艾德,熱愛歌唱、拉小提琴、寫作與讀書,標準文人路線。十四歲時出版校園小說〈搞怪二人組〉,十五歲時到歐洲當自助背包客,就此展開停不下來的旅程。身累心不累,所以願意投身許多大計劃,也把今年夏天獻給微笑國度,在曼谷的人權與發展基金會擔任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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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陳冠儒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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