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回應】「常民娛樂」非文化?──「成為文化大國」只是浪漫主義者過時又矛盾的幻想

【讀者回應】「常民娛樂」非文化?──「成為文化大國」只是浪漫主義者過時又矛盾的幻想

聖誕節前夕,一位駝著背的巫婆要求小兄妹出門幫她尋找傳說中的青鳥來治療女兒的疾病。小兄妹接受了巫婆的請求,在光仙子的陪伴下出發,踏上尋找青鳥的旅程。途中,他們行經「回憶國」、「夜宮」、「森林」、「歡樂國」、「墓地」與「未來國」……

文化的表現形式多元,不脫人類對現實生活的需求

上禮拜,《換日線》的讀者投書〈百年後,台灣會變成「文化大國」嗎?──繼續妄想「製造」文化,將註定只能成為「娛樂大國」〉中,作者邱奕翔明白地指出:「文化,應該是一種超脫個人生命需求的存在,它不帶有目的性,卻擁有世代傳承的特性,就是這種經過時間淬煉的永恆,使人們為之瘋狂。」

接著,他以小紅帽的故事來比喻文化和娛樂之間的對立關係,「文化」是那個慈祥而美好的奶奶,「娛樂」則是凶狠且惡劣的大野狼,並焦慮地指出把「文化娛樂化」容易導致文化「衰退」。這種對於文化的認識不僅狹隘,而且過度美化「文化」,也妖魔化了「娛樂」。

沒錯!正如作者在文章裡所指出的,文化的確是「人與世界的對話」,而非「一棟房子、一件藝術品、一首歌或任何古人遺留下來的傑作」,「這些不論物質的還是非物質的,全都因為與它互動的『人』」才能被稱得上是文化的一環。換句話說,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是人與他所處的世界的互動關係。

然而,這個「世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以「人」的存在作為基礎,而「人的存在」正是建立在「現實社會裡個人的自我實踐」之上,包含吃飯、睡覺、工作、賺錢等等「滿足人在現實社會所需的種種要素」。文化,正反映出了現實社會的人類需求。

以藝術品為例,它之所以可以被稱得上是文化的一種表現形式,是因為那是藝術家(真真實實對有現實需求的人)和他所生活的世界,以他所創作之物,作為他跟世界之間的橋樑,進而產生的互動關係。

在這樣的理解下,達文西為了賺錢養家餬口而創作藝術品、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去參觀羅浮宮裡《蒙娜麗莎的微笑》、大學教授為了升等論文而去研究這幅畫,或是法國觀光局為了宣傳 2024 年巴黎奧運,把達文西的畫作當作是宣傳品或是娛樂品──這些在不同的情境條件下,所產生出的不同活動和行為,都應該被稱作是「文化」的表現形式。

據此,浪漫地想像出一種和現實社會的人類需求呈現平行關係的文化,不僅是錯誤的理解,更會阻礙社會多元文化的發展

屏東青年創意聚落以貨櫃聚落作為基地,吸引返鄉創業的年輕人在屏東市紮根,將世界帶進屏東,也將屏東推向世界。青年頭家們在這裡為了生活所需而奮鬥,卻也希望融入自己喜愛的文化生活,這兩者不僅不衝突,甚至是新文化發展相互依存的條件。例如經營「車酷理髮廳」的老闆阿緯,就將「玩車文化」和理髮相互結合,發展出一種只屬於台灣特有的創意文化。這或許無法激起至今仍迷戀十九世紀浪漫文化想像的人的「純粹的感動」,但這些青年人卻一步一腳印地開創屏東多元文化。作為新時代的台灣人,在走向世界的同時,我們也要驕傲地承認:「這就是我們台灣文化!」

為一碗肉臊飯感動,與為藝術品激動,差別在哪?

文化不是,也不該是被作者所浪漫化的小紅帽故事裡的老奶奶,而娛樂也不應該被妖魔化成凶狠的大野狼。「文化」作為生活方式,具有三個不可或缺的要素:人、現實世界和聯繫兩者的有形或無形的「東西」。文化就是在這三者的互動之下才得以出現,而被人所理解和感受。

文化有時產生於人類不知不覺間,有時卻是有意識地被生產和維護。文化的存在不是因為讓人感受到虛無飄渺的「純粹的感動」,而是源於對於現實有所需求的人與現實世界之間的互動關係。

我們應該要將有錢有閒之人對於藝術品、城堡或大教堂的「純粹的感動」和「為之瘋狂」的激情,跟勞動了一整天,辛苦賺錢填飽肚子的工人,對於花了三十塊所買來的肉燥飯的「有目的性的感動」,都平等地視為是文化表現的方式!

同樣地,不論是博物館裡收藏的藝術品或是台灣文創園區中的藝術與設計,都是文化表現的形式,因為它們都是人與他們所處的現實世界之間互動所遺留下來的痕跡。


屏東鄉間特殊的飲食與人際溝通文化,穿梭在村莊與村莊之間機車小販載著粉腸、大腸和粉粿沿路停沿路賣,而下午時分坐在門口乘涼的左鄰右舍就切些「台式下午茶」一邊打打牙祭,一邊聊天。我們會許無法從粉腸阿伯的身上感受到什麼「超脫個人生命需求的存在」或是「令人為之瘋狂的純粹感動」,但你可以從他那邊得知到左鄰右舍的近況,以及豬肉有沒有漲價。這樣的「台灣文化」正是奠基在「人們在現實社會生存所需的要素」之上。 


每個台灣人心中都有一碗屬於自己的「地表最強肉燥飯」,他所傳達的正是生活在台灣的人們跟他們現實世界之間的互動關係。過去因為肉類攝取不易,因此必須將肉剁碎,加入便宜的豬油塊,並加入醬油、油蔥酥一起滷香,一小搓肉燥就可以讓人吃下兩三碗白飯。這是人們為了填飽肚子所發明的台灣料理,滿足低薪工人為了生存日常所需的能量,但卻也是每位在異鄉的遊子朝思暮想的「純粹的感動」──這不是「文化」嗎?

台灣應該「有目的性的」成為文化大國嗎?

作者在文章中焦慮地控訴:台灣終將成為「無累積性的娛樂大國」,而無法成為「文化大國」。然而,要追求台灣成為「文化」大國,本身不就正是具有強烈目的性,利用和詮釋由特定少數人所界定出來的「文化」,只為了服務那些特定少數人虛無飄渺的「純粹的感動」?作者在這裡陷入了自己對文化狹隘定義的陷阱之中,忘記自己曾經說過文化是人與世界的對話和互動。

邱文最嚴重的問題在於,將文化視為「可被明確定義」的「客體」,而且是良善的、美好的、精神性的,更是排外的(exclusive);然而,文化其實就是人的生活方式,是人跟這個世界,或更具體來說,是人跟他所生活和感知的社會環境的一種互動方式。沒有包含人們在現實社會所需要素的文化,怎麼能說是個人與世界的互動關係?

而缺乏現實感的文化究竟怎麼激起人們「純粹的感動」或是「吸引人們使用它的慾望」?在這樣的概念裡,反倒有更多在邱文裡被鄙視為「娛樂」的文化表現形式,才更是「不具有目的性」,激起了「純粹的感動」或是「令人為之瘋狂」,例如最近在網路上掀起話題的「阿翰 po 影片」。

「阿翰 po 影片」利用許多日常生活元素,透過影片拍攝和新媒體的運用,讓苦悶的上班族生活增添許多歡樂,這種娛樂性十足的影片,正是當前台灣文化的表現。 圖/阿翰 po 影片臉書影片

文化也有衝突和矛盾,本非一頂優美的桂冠

作者在文章裡面說「文化不具實用價值」,又說「它是世界的骨架、是女媧用來補天的五彩石,卻不是人類拿來滿足自身需求的要素」。這種武斷和浪漫化的理解,應該被修改成「文化『可以』不具實用價值」,「它『可能』是『女媧用來補天的五彩石』,但『也可以』只是人類拿來滿足自身需求的要素」。

正因為文化是人與世界的對話和互動,因此它的表現本來就是多元而動態的,管它是為了現實所需,或是為了「純粹的感動」。在這樣的認識下,我們才能了解到文化本身是多元的、包容的(inclusive),但也是衝突和矛盾的。文化並非永遠是小紅帽慈祥的外婆,正如人與這個世界的互動不是永遠都那麼樣的美好。

環境破壞、社會霸凌、邊緣化社會特定群體或甚至是種族與性別歧視,這些都有可能是人與這個世界互動的表現方式。例如 PTT 作為台灣人不可或缺的生活資訊與娛樂來源,早已成為台灣文化的一環,然而,層出不窮的仇女、性別歧視或是霸凌的言論,應該視為對於健全的公民文化而言「有害」的文化,進而加以抵制和約束。

我們應該要批判的是這種「負面文化」,並不是把這些都當作是「非文化」,然後只有「美好、純粹和無辜」的才配得上「文化」這個優美而浪漫的桂冠。而也只有這樣的理解,我們才可以清楚認識到「文化」的多樣性,並試圖在高度異質的現代文化裡找到平衡的互動關係。

那種十九世紀式的、「被浪漫化的古典文化想像」,只容許文化是「女媧的補天石」,而認為台灣文創產業是不入流的、無法激起純粹感動的「娛樂」產業,不僅阻礙了一個新興國家希望突破大中國華人文化傳統桎梏的文化發展,而無法清楚地認識到現在多元而且複雜的文化現象,其實根本無法簡單而且明確地界定。我想博物館的其中一個用處,就是用來收納這種已經過時了的文化想像吧!

台灣的涼水文化包含過去的綠豆湯、青草茶、甘蔗汁,到今天的四季清、烏龍綠,這種不同的表現形式,可以讓我們看見台灣文化和生活的演變軌跡。然而我們必須要追問的是,當過去的涼水攤都是使用重複利用的杯子時,現在人手一杯的手搖飲料卻是造成垃圾量以及塑膠使用量大增的禍首之一,這種危害環境的「文化」才是我們需要批評和檢討的。一味地將這些庶民文化歸類為「非文化」,不僅粗暴,而且無異於了解我們的社會。 

文創園區的問題,從來不在娛樂性

最後,文化發展不應該悲觀地被簡化成一個衰敗的演變歷程:「首先人類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文化,文化激起人們想吸收、利用它的慾望,最後導致文化進入現實社會並衰敗」。相反地,文化的發展本是動態且不可預測的。

臺灣的文創園區固然有很多問題,但這些問題本身不在於它是娛樂的、「非文化」的,而是在於文化工作者在不平等的社會經濟結構之下,被迫急於透過這個新興產業獲得短暫的好處。追求個人經濟利益或是名譽,是生活在現代社會中人們的宿命,也是當代人與這個現實世界的互動關係,這本身就是文化的一環,也因此,文創園區毫無疑問是台灣文化的表現方式之一。

但我們應該要質疑和批判的是,這種「文化」真的是有利於整體台灣社會或是文化工作者個人發展的嗎?還是它其實是有害的文化表現?具體地問:文創園區這種「文化」究竟對於台灣當代多元文化的發展,具有正面或是負面的效果?它是否能平衡人們現實生活所需的要素和人們對創造文化的嚮往?對於文化表現方式的質疑和批判,以及接下來所激起的討論與對話,正表現了文化動態發展所具有的不可預測性。

單純地將「文創園區」視為「非文化」,只會消減社會成員之間對話的可能性,對於台灣文化的發展沒有任何幫助。正如「製造文化」的問題不在於「蘊含著人類想要控制自然法則的野心」,而是對於「文化」這個「中性」的概念有著錯誤的想像。

鏡週刊採訪屏東青創園區的影片,我們可以看見青年返鄉的熱情,以及他們投入文化產業一步一腳印認真負責的精神。也許台灣的創意文化園區有經營不善,或是因現實阻礙導致失敗的例子,但我們絕不該用鄙視的眼光對待任何嘗試,因為文化發展本身就是不可預測的! 圖/鏡周刊報導

同樣地,義大利文藝復興的文化不是在於人終於「擺脫生物本能」,而是人重新認識到除了生物本能以外,人之所以為人還具備哪些其他要素,同時人該如何與他所存在的嶄新世界互動和對話。

在故事的最後,小兄妹拎著空的鳥籠回到家裡,但卻在聖誕節的清晨,發現原來住在隔壁的老婆婆就是巫婆,而一路陪伴他們的光仙子,正是他們想幫助的老婆婆的女兒。而所謂青鳥,則是小兄妹家中原本就飼養的小鳥,那隻平凡無奇的小鳥。

《關於作者》
劉百里
目前就讀於德國慕尼黑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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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劉百里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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