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後,台灣會變成「文化大國」嗎?──繼續妄想「製造」文化,將註定只能成為「娛樂大國」

百年後,台灣會變成「文化大國」嗎?──繼續妄想「製造」文化,將註定只能成為「娛樂大國」

編輯導言:你認識文化嗎?你是否仍錯把娛樂當文化,如同錯認一頭披著羊皮的狼?這篇文章,要打破你對文化「美麗的誤會」,直截了當的告訴你:事實上,與其說巴黎是文化古城,不如說它是文化古墳、博物館絕非文化的聖殿,而恰恰是文化的殺手;此外,如果你還在妄想「製造文化」,即使再過數百年、舉國都是藝術家,也永遠不可能成就一個「文化大國」!

小時候,我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尤其祖母對我更是溺愛。一天,她送了我一頂紅色絲絨的扁帽,由於紅色與我極為搭配,從此我也就不戴其它帽子了。有一次奶奶生病了,媽媽拿了一塊蛋糕與一瓶葡萄酒對我說:「孩子,帶著這兩樣禮物去看你奶奶吧,她病了,身體很虛弱,見到你會很開心的!」於是,我拿起這兩樣禮物,帶上紅色扁帽,前往在森林深處的奶奶家......

「文化古城」應作「文化古墳」

如果你想追求金錢、權力、娛樂,巴黎是一個極佳的落腳處,它坐擁豐富的資源、菁英級的腦袋和世界級的享受,更不用說它上千年的歷史和隨處可見的古蹟。有人說巴黎是文化古城,這點沒人能否認,但試著以更精確的語言來講,巴黎應該被稱為文化古墳才對。

如果有人在這裡住了一個月以上,還認為巴黎是世界上最浪漫的文化古都,甚至把羅浮宮和艾菲爾鐵塔,當成心目中夢幻的的文化景點,那他肯定將文化與娛樂混淆了。

所謂文化,應該是一種超脫個人生命需求的存在,它不帶有目的性,卻擁有世代傳承的特性,就是這種經過時間淬煉的永恆,使人們為之瘋狂。這種狂熱可以體現於透過過去來肯定現在的行動,亦可解釋為對古代世界的嚮往,以法國為例,出版於十九世紀初期的《古法國秀麗浪漫之旅》(註一)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書裡收入了法國各地的古蹟版畫,大多以殘敗的形象呈現,當時的社會剛離脫大革命的混沌和拿破崙統治的第一帝國,進入波旁復辟的時代,因此一些支持皇室的人,希望透過這一系列的書籍,一方面緬懷過去、提醒人們古代王權是偉大文明的建立者,另一方面強調波旁皇室繼承了這個文明,如果正統統治階層受到波動,這些代表法國榮耀的象徵,如城堡和教堂等等,就會不可避免的衰敗,如同書籍所收入的這些圖集。

這就是文化的魅力,它美不勝收,吸引人們使用它的慾望。

文化不具實用價值

但是,就本質而言,文化是不帶有任何可被現實社會(意思是以人們生存需求組成的概念性空間)稱呼為「價值」的概念。

倘若現實社會的價值,指的是個人的自我實踐,比如金錢、工作、社會地位、娛樂,文化所代表的,則是個人與世界的互動關係,它可以是人們崇拜追求的對象,也可以帶給人們精神感動的泉源,但卻永遠不是人們在現實社會生存所需的要素。

當有人硬將文化扯進現實社會的生活圈,文化就「衰敗」了,原本帶給人們的感動將會一點一滴的消退。比如有人為了躋身上流社會,而吸收特有的文化知識、為了增加智識而努力讀書,或為了賺錢而將藝術品當成投資的手段,都是如此。

其根本原因,在於文化不是為人而存在的,它是世界的骨架、是女媧用來補天的五彩石,卻不是人類拿來滿足自身需求的要素。比如吃飯、睡覺、工作、賺錢、娛樂、婚姻和提升社會地位,當人類在利用文化的同時,不論原因為何,文化本身也會受到不定程度的消磨。

試圖將文化活動和現實社會連結,就是文化衰亡的主要原因。它的起源來自社會階層的流動和對金錢與權力的慾望,並且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文化娛樂化,易導致衰退

在眾多現實社會的因子中,有一項必須特別闡述的「發明」,是社會富足後的衍伸,也就是大眾娛樂的產生。要滿足這種需求有兩種方式,一種為創造單純的娛樂商品,比如電玩、漫畫、搞笑節目,另一種為重新解讀文化,以平白易懂的方式,滿足對知識有渴望的大眾,比如漫畫《神之雫》、谷阿莫、兩三分鐘讀懂某項學識之類的書。

第一種方式可能掩蓋住文化的存在,卻不會對文化本身造成傷害,第二種卻必須重新解構文化的古典定義,以討好大眾的方式重現,所以反而會造成文化的衰退。此時的文化被賦予了現實社會的價值,它雖然仍被稱作「文化」,卻在實質上異化成了「娛樂」,亦即成了填補自身閒暇時間和滿足自我實現的工具。

此種情況在法國也很常見,比如近幾年火紅的聲光秀,在各個城鎮都屢見不鮮,基於吸引遊客的目的,必須歸類到娛樂產業。然而,這些表演裡都藏有彩蛋,像圖爾(Tours)大教堂的聲光秀,就巧妙結合了當地歷史,如巴爾札克、聖馬丁等,又如勒芒(Le Mans)每年夏季舉辦的怪奇晚宴(La Nuit des Chimères),內容結合了新的考古發現。

這種做法本應使文化衰敗,不過我們不可能同時觀看聲光秀,卻不注意到被當成佈景的城堡或教堂,所以此種情況,反倒像幫文化披上一件名叫「娛樂」的大衣,也就是讓解構後的文化,重新貼近文化,讓人看到原本不可見的一面,文化因而仍可獨立存在於人類需求之外,帶來純粹的感動,而不會招受明顯損害。

總之,文化的重點不應該是我們親眼見到的物品,而是人類與時間遺留物的互動,亦即人類與世界的對話。

只要歷時夠長,就會孕育出文化嗎?

但我們是否可因此認為,只要時間夠長,就一定會產出如同法國如此吸引人的文化?

李格爾(Aloïs Riegl)在《紀念建築的崇拜》(註二)一書中所提出的三種古蹟價值,可以分析時間對文化的影響。

第一,古老價值。此種觀念強調古蹟的生命循環,亦即透過時間的力量讓古蹟消逝,任何會使此循環加速或減速的因素,不管人為或自然的都應當避免,如修繕或地震。

這種價值在十九世紀的法國極為常見,比如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就曾在1802年,稱人為因素「與其說是廢墟還不如說是災難,因為它只帶來空虛,完全沒有癒療的作用。(註三)

雕刻家羅丹也有類似的評論:「喔!我求求你,以祖先之名並為了我們的後代著想,請別再破壞或修復(我們的古蹟)!(註四)

第二,歷史價值,它強調尋找古蹟本來的面貌,而非古蹟的生命循環,因此時間是不受歡迎的。

文豪雨果曾在知名的《鐘樓怪人》(註五)裡展現此價值:「但,不論(巴黎聖母院)在自然老化下保存得如何漂亮,面對時間和人類同時在這令人敬畏的古蹟留下的無數傷痕,我們很難不感嘆或感到憤慨,因為它們不尊重查理曼大帝和菲力奧古斯都,兩者分別為這建築放下第一塊與最後一塊石頭。(註六)

第三,紀念價值。由於目的在於對世代的傳承,修繕工作極為重要,古老價值所強調的時間的腐蝕只會造成阻礙。

一位名叫 Fortaire 的作者就曾在 1808 年回憶新建的尚特盧堡,與歷史悠久的昂布瓦斯城堡時透露此種觀念。在他眼裡,古老價值與歷史價值完全無意義:「(昂布瓦斯城堡)只不過是一個古老的要塞,有些部分已呈現廢墟狀態,整體來看它只讓人感到沮喪。相反的,尚特盧堡相較之下是一個令人垂涎三尺的住所。」(註七)

因此,認為透過時間累積能夠產生文化,其實是矛盾的,它或許是文化產生的重要因素,但對於文化的傳承和根源的追求,卻往往有負面影響。

沒有「人」的互動,就沒有文化

台灣有文化嗎?台灣的文化是什麼?依照上面邏輯,也就是文化是人與世界的對話,那麼 101 大樓、鼎泰豐小籠包、珍珠奶茶等等,都只是台灣在地文明的生產品,其本質就如同藝術家的一幅畫,而非文化本身。

所謂的台灣文化,應該是世界居民──不論台灣人、日本人、法國人、美國人,看到這些台灣文明生產品後的感受與評價,這種以人為本的精神恰恰是國際用來保護古蹟的準則。

比如林志宏博士在他的《世界遺產與歷史城市》一書中一再強調:「我們不能為保護而保護,而應體現以人為本的精神。」所以,文化所指的,不應該是一棟房子、一件藝術品、一首歌或任何古人遺留下來的傑作,這些不論物質的還是非物質的,全都因為與它互動的「人」才有意義。

我們更不能將藝術與文化劃上等號,前者或許是文化常見的表現形式,但卻不是文化本身,因為任何創作都有目性,比如虛榮、賺錢、改善社會等等,唯有觀賞者才能將物品超脫它本來的目的性,使自我被產品的與眾不同、歷史價值或美感所感動。

台灣的文創園區以現實社會的角度而言是成功的,因為它幫舊有古蹟找到了價值,同時也帶動了地區發展,成功凝聚了許多原本不被世界看見,卻不應被忽視的事物。但以文化的角度而言,似乎是失敗的,因為這些文創園區帶有滿足人類生命需求的目的性,屬於譁眾取寵的娛樂產業,而非文化產業。

同樣的,近年蓬勃發展的台灣藝術與設計也屬於娛樂而非文化,它們或許可以改善我們的生活、使我們感到眼睛一亮,卻無法產生文化的感動。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帶有新奇感的事物通常本質都是娛樂的。

有些人認為台灣歷史還尚短,只要再經過幾百年就可以產生感動世界的文化,這種論點是站不住腳的。以現在的方向來看,我們所培育的是娛樂,而非文化,幾百年下來,就算全部人都成為藝術家,台灣也只能是無累積性的娛樂大國,而不是文化大國。

如同藝術品不等於文化,藝術家也不等同藝術品。如果說藝術品有機會透過觀者的品味昇華成文化的關連物,藝術家永遠都是勞動者,而勞動必然隱含著目的性,亦即處於現實社會的層面,這也是為何在歐洲古代藝術家往往都只被當成工匠,屬於不入流的階級,比如古希臘的普魯塔克(Plutarque)就曾說:「我們都很崇拜菲迪亞思雕刻品的不凡,但任何年輕的自由人都不應從事他的行業。(註八)

「文化殺手」──博物館、文創園區

到了文藝復興,藝術家才慢慢擺脫工匠的臭名,強調智識與科學的重要性,成為令人仰慕的存在。我們也可觀察到,在十七世紀中葉的法國,剛創立的學院派甚至禁止成員任何形式的藝術商業活動,為的就是要使藝術家貴族化。

但這些都只是表象,無法掩蓋只要創作,就一定會有動機的事實,也就是說,藝術家和從事各行各業的人一般,並無比較特別,更不會對文化培育產生加分效果。

所以,究竟要如何創造台灣文化呢?很顯然的,培養藝術家、建設文創園區都不是辦法。

那多閱讀和受教育呢?答案也是否定的。人類在閱讀或吸收文化的同時,文化也會因我們行為的目的性而進入現實社會,因而產生衰敗,閱讀和教育或許有辦法讓我們個人在現實社會揚眉吐氣,卻與台灣整體文化沒有絕對關係。

我們常看到許多飽讀詩書的文化人,批評受純娛樂吸引的大眾,認為這些現象有礙觀瞻。的確,這種娛樂確實會減低文化的能見度,但由於兩者完全沒交集,所以不會傷害文化本身。反之,一些文化人因憂心此現象,而祭出許多譁眾取寵的手段,試圖以功利或娛樂的角度來教化民眾,這種直接觸碰文化的行為,對文化的傷害反而比那些受娛樂吸引的大眾來的嚴重。

那蓋博物館呢?這更是文化的殺手。套用伽特赫梅赫(Quatremère de Quincy)在 1815 年所寫的一句話:「是的,你們將這些文物移到了博物館,但你們有辦法移動最初圍繞在文物旁的那種溫暖、深層、感傷、卓絕、感人的氛圍嗎?這些文物在失去了它們效果的同時,也失去了既有的意義。(註九)

文化無法製造

由此可探知,一個文化的演變歷程:首先人類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文化,文化激起人們想吸收、利用它的慾望,最後導致文化進入現實社會並衰敗。所以說穿了,各國所謂的文化產業,其實都是外表文化、內裡娛樂,差別只在於包裝手法的高低而已。而大眾就好像小紅帽般,雖覺得床上的奶奶怪怪的,卻還是天真的不疑有它。

我們往往會將現實社會中看似崇高的理念,或為消磨時間所產生的娛樂錯當文化,這種誤差不僅無法培養國家文化,有時更會促進文化的衰敗。無為而無不為,道家的這句話,或許可以當作我們的指南針。畢竟,文化與現實社會的人類需求是兩條平行線,它就像鏡花水月,當我們忍不住伸手觸碰時,它就消失了。

「製造文化」這四個字蘊含著人類想要控制自然法則的野心,但只要我們無法擺脫生物本能的一天,就無法達成。而當我們透過娛樂或利益來保護某項瀕臨滅絕的文化時,還不如以書籍或影片等對文化傷害較小的方式,將它保存下來,期許未來的某一代會對台灣根源重新產生興趣,誕生如同義大利的文藝復興。

畢竟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像仰望星空一樣,暫時放下現實社會的包袱,享受無以言喻的美感,所謂文化,就只是人與世界的對話而已。

當我抵達奶奶家後,發現她躺在床上,但卻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喔奶奶!妳怎麼有這麼大的耳朵啊?」
「為了能將你聽的更清楚。」
「喔奶奶!妳怎麼有這麼大的眼睛啊?」
「為了能將你看得更清楚。」
「喔奶奶!妳怎麼有這麼大的手啊?」
「為了能將你抱得更緊。」
「喔奶奶!妳怎麼有如此嚇人的大嘴巴啊?」
「為了能夠更快地將你吃掉!」
哇操!原來躺在床上的是隻大野狼,這傢伙竟將奶奶的皮扒下貼在自己身上!

註一:Justin Taylor, Voyages pittoresques et romantiques dans l’ancienne France, v. XIX, 1820-1878.
註二:Aloïs Riegl, Le culte moderne des monuments, son essence et sa genèse,  Paris, Seuil, 2013, p. 71-94.
註三:"Il y a deux sortes de ruines très-distinctes ; l’une, ouvrage du temps, l’autre, ouvrage des hommes. Les premières n’ont rien de désagréable (…) Les secondes ruines sont plutôt des dévastations que des ruines ; elles n’offrent que l’image du néant, sans une puissance réparatrice," 摘自Marie-Anne Sire, La France du patrimoine, les choix de la mémoire, Paris, Gallimard, 2010, p. 114.
註四:"Oh ! Je vous en supplie, au nom de nos ancêtres et dans l’intérêt de nos enfants, ne cassez et ne restaurez plus!," 摘自 Marie-Anne Sire, La France du patrimoine, les choix de la mémoire, Paris, Gallimard, 2010, p. 121.
註五:Victor Hugo, Notre-Dame de Paris, Paris, 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 1975, p. 106.
註六:”Mais, si belle qu’elle se soit conservée en vieillissant, il est difficile de ne pas soupirer, de ne pas s’indigner devant les mutilations sans nombre que simultanément le temps et les hommes ont fait subir au vénérable monument, sans respect pour Charlemagne qui en avait posé la première pierre, pour Philippe-Auguste qui en avait posé la dernière,” 摘自 Marie-Anne Sire, La France du patrimoine, les choix de la mémoire, Paris, Gallimard, 2010, p. 115.
註七:"(Le château d’Amboise) n’est « qu’une espèce de vieille forteresse (…) avec quelques corps de logis entremêlés de ruine (…) Tout cet édifice ne présentait qu’un aspect triste (…) Au contraire la maison de Chanteloup, comparée à ce vieux château était une habitation délicieuse." 摘自Thierry André, Jean-Dominique Auguette et d’autres personnes, Chanteloup, un moment de grâce atour du duc de Choiseul, Italie et Belgique, 2007, p. 23.
註八:Quatremère de Quincy, Considérations morales sur la destination des ouvrages de l’art, Paris, Crapelet, 1815, p. 56-57.:« Nous admirons tous l’excellence des sculptures de Phidias, mais pourtant aucun jeune homme libre ne pourrait pratiquer son métier ». 摘自 Claude Pétry, L’histoire de l’art, Lonrai, Belin, 2005, p. 13.
註九:"Oui, vous y avez transporté la matière ; mais avez-vous pu transporter avec eux ce cortège de sensations tendres, profondes, mélancoliques, sublimes ou touchantes, qui les environnait ? (…) Tous ces objets ont perdu leur effet en perdant leur motif." 摘自Marie-Anne Sire, La France du patrimoine, les choix de la mémoire, Paris, Gallimard, 2010, p. 125.

《關於作者》
邱奕翔 Chiu, Yi-Hsiang
輔仁大學法文系畢業,現就讀於法國圖爾(Tours)大學研究所,喜愛古老的事物,對古籍與老舊的明信片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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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Kamira@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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