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男好吃嗎?」、「好想要混血寶寶」── 真正的種族平等,是不貶低他人亦不過度欽羨

「歐洲男好吃嗎?」、「好想要混血寶寶」── 真正的種族平等,是不貶低他人亦不過度欽羨

在歐洲求學加加減減三年,也約莫單身了三年。身為一個已逢適婚年齡的女性,總不免得到親友的關心。

我其實並不介意親友問問有沒有什麼進展,希望自己愛的人有個伴互相照顧是人之常情,但在這種對人生發展的敦促與對國外生活好奇的聲音裡,總不免聽到一些讓我覺得刺耳的、半開玩笑卻又半欽羨的言論,例如:「趕快交個帥哥外國男友阿」、「生個混血寶寶給大家羨慕啊」、「吃過『歐洲菜』了嗎? 好吃嗎?」、「怎麼沒有 CCR 一下啊?」……等其他種族歧視言論族繁不及備載。

有許多人表示上述這些語句很常見,但對我來說這就是種族歧視。

居住在一個東亞人數比例甚少的城市,在一個由八個不同國籍研究人員和學生組成的實驗室工作,我沒辦法忽視這個在歐洲社會投入資源努力弭平差異,但台灣卻過度抬舉和放大的國籍、種族不對等。以這樣組成的人際網絡來說,不可否認我以後的對象很可能不會是台灣人,但也有可能有奇妙的緣分讓我認識很棒的台灣男孩,或甚至是華裔外國籍、外國其他種族但是台灣人……等,也有可能根本交不到男友,無論是什麼,這一切都與時間、地點和緣分有關。

認同自己的身分後,其實我們彼此並沒有太多不同

當美國正在白人主義之亂,台灣人應該用更高的眼光思考「歧視」這件事。「歧視」是根據某些特徵、特性,將群體做劃分,並視他群體為異己而有不同之對待。大部分人提到歧視只會想到自認為優越而鄙視他人的角度,卻沒有想過因為對他群體特徵無謂的欽羨而做出不一樣標準的行為時,也是一種把自己先擺在低位的歧視。

很多人在探究亞洲人對白人文化欽羨的情感從何而來,但老實說我認為一部分原因只是好萊塢電影洗腦加上少見多怪。事實上真的生活在國外就知道,除了主要種族外貌特徵以及一些比較宏觀的文化差異,其實細看每個人性格、價值觀、體態、美醜比例分布,每個國家都差不多,就是群體間平均值略有差異的常態分配罷了。

真的走進異國認識這些被刻板印象包裝神秘的人們,你會感到訝異其實大家沒有那麼不一樣──來自不同國家的女生卻在感情裡存在同樣的不安全焦慮,大家眼中的渣男、暖男、慣老闆、不肖子……,每個國家定義都差距不大,都是同一個標籤。

無論來自哪個國家的人,尤其是移民較少而種族多樣化較低的國家或城市(例如大多數亞洲國家或一些歐美國家的偏鄉城市),都一定會有對異國文化、人種的好奇心與刻板印象(無論好壞),但我認為社會應該要懂得區分對陌生產生好奇的「情緒」,和實際有了雙重標準的「行為」是不一樣的。真正的歧視是來自後者,無論對於外種族的行為態度是過度欽羨或是過度貶低。

認同自己的身分很重要。認同自己的種族特徵並有高度歸屬感,或可以說以作為黑髮黃皮膚人種為傲,但嚴格說起來並不是「驕傲」,而是不卑不亢,是認同自己屬於這個族群並平等於其他族群。即使在歐洲國家身為顯性少數族群(visible minority,指弱勢身分是可以從外表直接判斷出來的,例如膚色和種族特徵,或肢體上的障礙),我在種族議題上相對不那麼敏感。

在朋友面前完全自在於被指出是亞洲人的事實,或討論我們在外貌和生理特徵、說話口音、文化形成等等上的差異,皮膚顏色也是我愛開自己的玩笑,朋友偶爾聽到我說中文的聲音喜歡模仿,或突然看著我討論起我的眼睛如何跟其他人不一樣,笑著某些審美觀很「亞洲人」,好奇台灣人是不是真的喝太多酒會臉紅……等等。

我並不喜歡過度的政治正確,例如:連提到「黃種人」或「黑人」(非 N-word 就是純粹 black)都要擔心被當成歧視。因為認同並喜歡自己種族與他種族的差異,並不覺得這象徵了任何身分高低的差異,因此不需要對於事實或「多半是事實」的刻板印象敘述或玩笑而感到冒犯,是否冒犯的重點在於是否是惡意攻擊,以及我是否因為這些特徵遭受不對等的對待。

這是關於我如何對待別人對我的看法。反之亦然,關於如何看待與我不同的種族,我很高興與好奇的人分享歐洲不同國家的人有什麼性格、教育、飲食、工作文化上的差異,又和台灣有什麼不同。但我感覺當親友半開玩笑地催促我交個「外國」男友,生個「混血」寶寶,吃吃看「歐洲菜」,是暗示了這些特徵決定了不同的行為標準。

每個人都有擇偶的偏好,但當評價的條件只限定在非常表面的特徵上,例如:白人、混血、國籍,這是去人格化,或是女性主義經常希望擺脫的「物化」。這種標準與許多女性希望對抗的,把女性身體特徵(胸大、腰細、皮膚白……等)作為評價女性的標準的文化並無二異。延伸來說,許多人打著女性身體自主的名號來合理化自己的物化偏好與行為,只是用錯誤來報復錯誤。用霸道的態度物化他人(不僅男性,許多女性也習慣性物化女性),並不能真正讓女性族群擺脫所謂被父權主義物化的處境。

這種國籍和種族偏好也已不限於女性族群,越來越多男性也開始針對這種白人欽羨文化產生反動,強調(即使風氣並不太主流)對日本、越南、烏克蘭等女性的偏好,過度激烈的甚至開始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地鄙視起所有擁有外籍配偶的女性,而「台女」的稱號也從初期指稱某些行為的女性而漸漸氾濫化。

歧視,不單指自我優越,還包含自我貶低

我一向很常批判酸民對 CCR (cross-culture romance)的無差別攻擊,甚至即使是有差別的情況下我也不認同用情緒化、負面標籤的攻擊字眼對個人生活說三道四,但我可以理解這個現象從何而來,可以說是男性族群在種族特徵上被部分女性物化後矯枉過正的反動。我必須強調是「矯枉過正」,因為反動的對象本應是物化的「概念」或「態度」,但至今「CCR」一詞,以及其後續伴隨的各種冷嘲熱諷,已經變成是不分概念、去脈絡化地直接針對整個擁有外籍對象的族群攻擊。

許多人辯駁是在攻擊特定女性,「你不是就不要對號入座」,這種言論就像課堂上有人講話結果老師不分對象全班一起罵並說誰叫有人害你們不能上課一般不分青紅皂白。那些已被泛濫化的,對與外籍人士交往的印象已經深印在每個人腦海中──當你在路上看到一對異國戀情侶,即使無意攻擊,即使你對這些人的背景一無所知,關於這種攻擊言論記憶也會自然被激發。

有一關於為何會有攻擊 CCR 的潮流的說法,是表示這些對「CCR」的攻擊是來自亞洲男性的種族焦慮。但更宏觀來說我認為這種自我貶低並不僅來自男性,只是有這樣缺乏自我族群認同的部分女性反映了她們的焦慮在對外種族的欽羨上,將擁有外籍伴侶或得到外籍人士青睞視為一種隱性的勝利,即使擁有外籍伴侶的人並不這麼認為,周遭環境表現出的欽羨也為她創造出「較為成功、優越」的內在意義。

換句話說,想吃看看「歐洲菜」的人,是因為有多元的興趣、也想吃吃看台北菜、台中菜、花蓮菜,還是漳州菜、泰雅菜? 羨慕混血寶寶,是認為亞洲寶寶就不可愛、 混血寶寶沒有醜的? 順帶一提,有人說「因為混血寶寶好可愛好像洋娃娃」,但難道這不是因為洋娃娃當初都莫名做成了金髮藍眼睛才讓人有這種綺麗的連結嗎?(雖然現在越來越多不同膚色特徵的洋娃娃了。)

有許多霸權文化是逐漸洗腦而來的,人應該有理性的能力去檢視這些不理性的情緒從何而來,進而對抗它。

當女性想擺脫父權、物化思想而表現得自由、灑脫,應該仔細思考自己是否也是矯枉過正而落入另一個物化的圈套,成為另一個種族歧視、種族霸權的俘虜? 而當男性對於自己因亞洲種族被去人格化地評價而憤怒攻擊時,也應聽一聽自己的言論是否正創造了一個女性數十年來太過用力想擺脫、因而在動與反動之間理性失衡的性別歧視環境?

總之,歧視並不只單指因種族的外貌特徵或刻板印象,而產生自我優越感、貶低其他族群的歧視類型(例如納粹、法西斯主義,或台灣人對移工的歧視),亦包括了把自己擺在低位而去仰望、過度崇拜、嚮往其他族群。追根究柢,這些物種的本質上並沒有這麼大的差異,如果在評價他人上忽視這些因身為人類特有的內在特徵,忽略在人格本質上大家其實並無不同,這樣去人格化或物化的思想若發生在來自優越感的歧視上,極端化就是種族主義的各種清算、隔離和屠殺來源;若發生在自我貶低上的歧視類型則造成今天討論的這種失衡的惡性循環。

更甚之,若我們以這樣欽羨態度、仰望之姿去面對其他群體,又如何有立場對抗來自對方優越感的種族歧視? 真正的自我文化認同、相信各種族群之平等,應該是不卑不亢,不過度欽羨也不過度貶低。當你自己先因為這些表面特徵區分彼此做出差別待遇,無論是過度友善或過度敵意,就不能怪別人也逐漸把你擺在不一樣的高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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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Franziska L.,
政大心理學士,英國倫敦國王大學精神疾病研究所碩士,目前於瑞士巴塞爾大學攻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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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劉書辰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Yerchak Uladzimir@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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