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誰來宰羊?」──在突尼西亞,不一樣的宰牲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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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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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裡,意外的緣份

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市(Tunis)的老城裡有家平民餐廳,叫「歲月」,我猜想,食物的味道大概也很懷舊。於是,我在無意間路過時,隨手拍了幾張照片,記下它的位置和街景,想著第二天一定要來嘗嘗看。

第二天中午趕到時,正是吃飯時間,食客很多。店家在小巷裡擺了幾張桌子。大概因為我是外國人,又是單身女性的緣故,一個人坐在四人桌的位子上,沒有人前來主動和我併桌。

我吃到一半,看到一對母女手裡提著大袋子在候位,於是招呼她們過來和我共用一張桌子。女孩子剛剛上高中(後來知道她在家裡三個女孩中排行老二,後來,我都叫他二姊),性格很開朗。剛一坐下,她就用不太熟練的英文問我是不是韓國人。原來,她是個哈韓族,喜歡韓國的流行音樂、舞蹈、泡菜和《大長今》。除此之外,她對亞洲的瞭解很少。

為了避免沉默的尷尬,我儘量找些話題。想了好久,腦子裡蹦出一句「商店週末是否開門」。突尼斯媽媽很認真地和我解釋,接下來的一周,因為宰牲節的緣故,商店不會每天營業。我頓時一驚,原來宰牲節要到了,時間過得好快。

看到我表現出詫異,突尼斯媽媽接著說:你知道宰牲節嗎?我們會宰羊,很有意思的。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當然知道宰牲節,也曾在阿拉伯國家過了好幾次,但在這個節日裡,我始終是個「他者」和「局外人」。除了放假,好好吃一頓,其它還有什麼呢?許多商鋪關門,大街上冷冷清清。

「今年的宰牲節,你和我們一起過吧,到我們家裡來,看我們宰羊。」聽到這樣的邀請,我半信半疑。阿拉伯人的 “ IBM ”(三個阿拉伯人口頭禪的英文首字母縮寫:In Shaalla──真主欲意、Bukra──明天、 Maifish Mushkela──沒問題),自己不知道領教了多少次──他們脫口而出的話,未必能完全當真。

然而,這一次,一頓飯的緣分,竟真的讓我有幸在一周後,過了一個只有女性的獨特宰牲節。

入住一個只有女性的穆斯林家庭

宰牲節的前一天,我背著書包,裡面裝著睡衣和洗漱用品,煞有其事地「搬」進了她們家。她們家的地理位置稍微有些偏遠,不過好在搭乘市內的有軌電車即可到達。

二姐在她家附近的地鐵站等我,一路上,她向我介紹經過的建築物,一間接一間的平房。這是一片位於城市和鄉村結合處的居民區,路口有小商店和麵包店,再往深處走是公共洗澡堂和一間小學。

轉幾個彎後,她指著小巷的盡頭跟我說:「門口有一堆水泥的地方就是我家。」這是她們新租的家,前幾天剛搬過來,之前租的房子實在太小了,住不下她們一家四口(媽媽和三個女兒)。

兩個男的光著膀子,在她家門口攪拌水泥,給家門口的大坑做填補。這個新家需要修補的地方很多:廁所沒有安裝水龍頭和燈,廚房也只有一個煤氣灶。三個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間,一個堆著她們所有的行李、衣櫥和衣服,另一個騰出來放著一隻待宰的羊(是的,她們買了一隻羊!),第三個房間裡除了電視機就是木質沙發,地上用三個單人床墊拼鋪在一起。晚上,我和她們三姐妹就擠在這地鋪上睡覺,突尼斯媽媽睡在沙發上。

突尼斯媽媽的悲傷節日

第二天清晨,我很早就醒了──被擠醒的。身體動彈不得,渾身酸痛,房間裡是電視機「嘩嘩」的聲音。這一定是剛上初中的三妹昨晚邊看電視邊睡著了。我正在猶豫要怎樣翻個身、換個睡姿時,廚房裡傳來突尼斯媽媽的聲音,她喊著二姐的名字,叫她起床一起去買當天要吃的主食──法式長棍。

二姐沒有任何回應,她又喊大姐,大姐答應了一聲,但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最後喊三妹,依然沒有搭理她。記得媽媽給我講她小時候的經歷:姥姥叫大家起來,去外面撿柴火用來燒飯,但沒有人起來,都在悶頭睡大覺。現在想來,大概就是這樣的場景吧。

最終,我慢慢把壓在自己身上的一條腿拿開後起床,走到廚房說:「我和你一起去買麵包吧。」我們起得真的夠早,路過幾條巷子,都沒看到什麼人。直到麵包店門口,才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都在等剛出爐的麵包。女性顧客中,除了我們兩個外,還有一個老奶奶。

我努力地想著該怎麼利用自己「外國女性」的身份獲得些特權,在擁擠的人群裡先買到麵包,但所有男性們都急著買到麵包,根本沒有人在乎我是誰。突尼斯媽媽默默地跟著人群往前移,終於移動到靠近麵包台的位置,卻示意另一位老奶奶先買。隨後,她認准了一位服務生,很耐心地告訴她自己要的數量。

回到家裡後,女孩子們還在睡覺,她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先給煮好的雞蛋剝殼。我倚在廚房門口,問道:「今天過節,你開心嗎?」她停頓了一秒(時間或許更長、或許更短),眼淚唰唰地留了下來,手上剝到一半的雞蛋也顫顫抖抖。

眼前的一切,我始料未及,不知所措──一位四十多歲的媽媽,宰牲節一大早,在我面前留下了眼淚。

許久,稍微平靜後,她說:「以前的每個宰牲節,我都不用早起去買麵包,我丈夫會把這些都做好。」這是她們過的第一個沒有男性家庭成員的宰牲節。她的丈夫因為意外事故,在醫院裡昏迷了八個月,儘管她悉心照料,丈夫仍離她而去。醫院裡的護士對她說:「你在的這八個月裡,我們感覺你賦予了你丈夫第二次生命。」

大姐的起床聲提醒了我倆今天過節,所有內心的悲痛和隱忍都要埋在心裡,我和突尼斯媽媽不約而同地動起來,回到當下,她繼續剝雞蛋,我在庭院裡擺餐桌、找椅子。三妹也起床了,最先坐到飯桌旁,睡眼朦朧地等待著早餐。

餐桌上,性別、宗教與社會傳統的辯論

牛奶還沒有煮好,三妹開啟了第一個話題:「姐,我有個問題,想不明白。男性穆斯林都要經歷割禮,這樣才是真正的穆斯林。那怎樣才能知道我們女生也是真正的穆斯林呢?」我驚訝於她會思考這個問題,還會提出來尋求討論和答案。我把眼光投向大姐,很好奇她會怎麼解釋,論年齡,她也不過是剛上高三的年紀。

大姐說:「我們是爸爸生的呀,所以我們也是真正的穆斯林。」我轉向坐在身邊的三妹:「你認為這個回答正確嗎?」她說:「是這樣的。」我又問:「為什麼是正確的?」她說:「因為我們的爸爸是真正的穆斯林,我們又是他生的,所以我們也是穆斯林。」

聽完這些,我意識到裡面恐怕有邏輯性的錯誤,但又無奈自己平時有關性別研究方面的書讀得太少,無法引導展開更深度的、有關穆斯林社會女性問題的討論。

二姐依然在睡覺,我們四個人在露天庭院吃著再道地不過的早餐:法式長棍、牛奶、果醬、煮雞蛋、還有我最喜歡的 boseesa (小麥磨成粉,炒熟後用水沖兌成糊狀,也可以依照個人口味加入白糖)。

餐桌上的話題是女性是否可以在宰牲節宰羊。孩子們心裡都在嘀咕,家裡沒有了男人,家裡的羊該由誰來宰?是否符合伊斯蘭教法,恐怕是她們最擔心的問題。

我插話道:「女性也可以宰羊,我卡達的同學,家裡過宰牲節時就是姥姥操刀。」話音一落,她們都表示在突尼西亞,從來沒有聽說女性宰羊的,我回答:「這是你們的社會傳統不同,和伊斯蘭教沒有關係。」

大家最終決定向鄰居求助。當天中午,三個大男人過來幫忙義務宰羊。她們把羊牽到庭院,擺了個香爐,點上香。我選擇站在門口,沒有上前去看整個儀式。至今,我所有的印象都定格在那柱香。自己是無神論者,但看到那柱香,腦海中浮現的念頭,是或許這世上真有「冥冥之中」的。

過宰牲節時,家家都要做的傳統菜── Osban,主要是用大米、羊肝塊、香菜、番茄混合後,填充進羊胃或羊腸子裡。
填滿後,用線把開口縫合好,並放到加有香料的開水中煮。煮熟後,切開就可以享用。圖/王潔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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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王潔,
畢業於荷蘭萊頓大學現代中東問題碩士研究生專案。主要專注於阿拉伯世界的文化、宗教和社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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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劉書辰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isa_ozdere@shutterstock、副圖/王潔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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