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吧!你們不是世界的中心」──從反年改團體阻擾世大運選手進場,看台灣錯置的「尺度觀」

「醒醒吧!你們不是世界的中心」──從反年改團體阻擾世大運選手進場,看台灣錯置的「尺度觀」

昨晚可說是台灣的大「囍」之日:是台灣人在自己的城市內,盡地主之誼接待世界的時刻。

然而,在按照國名英文字首開頭,A、B 等數組國家的運動員跟著大旗入場後,緊接著卻是極為尷尬的半個小時──原本應該由各國參賽運動員一一進場的時間,成為空有持旗員進場的「國旗秀」。

這時經由媒體的即時報導,大家才赫然發現,原來從選手集合場地小巨蛋,通往開幕式會場台北田徑場的路徑,遭到反對年金改革的抗議者包圍,動線受阻,造成進場儀式「開天窗」。

我想先講一個故事:

記得英國脫歐公投時,我正在德國漢堡大學交換。就在公投結果出爐後隔天,那個教我們危機處理的英國籍老師,被一頭霧水的德國同學問到:「英國為什麼要脫歐?」

令人意外的是,身為專業危機處理專家的老師,竟然當場在課堂上道歉。她面帶不好意思的表情回應道:「對不起,英國脫歐的決定跟歐盟沒有關係,是我們(英國)內部的階級矛盾與衝突所致。」

當時我不清楚老師道歉的動機,脫歐和年改抗議也不能類比,但此刻我猜想她當時臉上浮現的歉意,和此刻的我是一樣的──那種面對自己深愛的國家,因為內部出現的爭鬥,導致整個國家鬧上國際、成為笑話的心境:

當「國內尺度」的糾紛和衝突,搬上國際檯面時──除非真的是罔顧普世價值如違反人權等重大弊案,否則別人真的不會多說什麼,只是看看笑話罷了。

面對國際,「尺度」拿捏的重要性

台灣長期處在中國的政治、外交壓力底下,導致我們少有參與國際組織或活動的機會。近幾年的各種巨型活動(Mega event),台灣人也都還在學習如何接待國際人士、與國際組織互動。

在台灣的我們,透過如今大眾媒體所接收到的種種資訊,也大多都以「國內」為單位,這也使得我們常常誤以為,這個世界就是「我腦海中想像的」那麼大。

不得不承認,我們對於「國際」與「國內」尺度的概念,仍甚模糊,甚至可以說經常混淆。

例如,此次因為國內的分配爭議,就至會場前阻擋手無寸鐵、與爭議毫無關聯、只是帶著行李與一顆炙熱的心,前來參加運動會的國際選手,可說是完全搞錯了人也搞錯了場合──這些抗議人士似乎沒搞清楚,今天是「國際場合」,而不是一個人很多的「國內場合」而已。

尺度(Scale),能夠幫助一個人在某種層次、層級之內,定義問題、解決問題,也可以讓人跨越尺度,有系統地尋求更高層次尺度的協助。

例如,一個地方預算上的爭議,理論上在地方自治議會的「尺度」內就能解決,但我們在台灣也時常看見,因為某些群體認為權益遭到漠視,且於地方解決無門,因此「上訴中央」跨尺度地進行抗議;又如加拿大原住民也曾經尋求中國政府的協助,迫使加拿大政府正視國內原住民議題(註)──這樣策略性跨尺度的訴求,當中如何拿捏分寸,嚴格考驗主事者的手腕,和是否有其「正當性」。

尤其,面對所謂的「國際尺度」,動輒影響的可能是整個國家人民的「國際觀感」,不可不慎。但令人意外的,台灣卻鮮少關於何謂「國際尺度」、何謂「國內/地方尺度」問題的討論和分析,這是什麼原因?

我們,不是世界的中心

今天在世運會的場內,主持人不斷高呼 "Let the world see us!",這大概是台灣在面對國際尺度的種種議題上,最常擁有也最單一、一致的態度了。彷彿國際間的許多事情,只有「世界看見我們了!」和「世界為何沒看見我們?」的差別。

這種想要在國際間被注目、被發現、被讚揚的心態,固然來自於台灣在國際地位上飽受壓抑的殘酷現實,會不會,卻也一不小心同時造就了我們過於自我中心,甚至目中無人,只想被世界看見的偏狹國際觀?

在這種心態下,「我」彷彿成了世界的中心:「我的反年金改革最重要」、「我們的台灣之光應該讓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價值,放到全世界都適用」......。

其實在國際的舞台/尺度上,「我」從來不是世界的中心。國內/地方尺度的事情,更不適合用「在國際上大鬧一場」的方式來解決──世界不會因為你的鬧劇而改變,要與世界互動,要明白自己所處場合是在哪個尺度之下,並在該尺度下尋求最適當的方法。

這一場阻止運動員入場的行動,為什麼如今看起來,全台灣絕大多數人不管原本反不反對年金改革,都感覺不妥?

因為這是尺度上的錯置,是台灣「國際感」缺乏的體現,更混淆了地方與國際尺度的界線。

「多虧了」這一群搞不清楚狀況的抗議人士,如今我自覺有責任,向來自國際,每一位參賽選手及其家人道歉:我們的一些同胞,混淆了國內與國際的尺度;安全警力的規模,可能也在國內與國際尺度的標準上判斷失據,導致選手們無法在開幕式主持人介紹其國家名稱時,帶著微笑接受台灣人的熱情歡迎。

幾百幾千名選手,這群難得來到台灣,卻沒有被好好介紹、歡迎的貴賓,我為他們的失禮向你們致歉。

最後,這事件也讓我反思台灣的「世界地理」、或所謂的「國際觀」教育,到底缺乏了什麼?我們從台灣教到中國,再從中亞、西亞、北非、漠南非洲、歐洲、南北美洲、又教回了大洋洲──我們教了世界的知識給學生,他們知道時差怎麼算、能在非洲的氣候分帶圖上填上正確名稱,卻難以教會他們所謂的「尺度感」(the sense of scale)。

誠然,台灣在國際上被嚴重打壓下的參與度,絕對是最不利於國際相關教育的先天條件。然而,我們在如今的社會氣氛下,到底要如何讓學生知道,這個世界不是一個「一直沒看到你的巨人」,而是一群形形色色、充滿多元文化等著你去互動的世界?

只期待有一天,越來越多人能夠逐漸用「與世界互動」的開放心胸,取代「要讓世界看到我」的自我中心,台灣人的「國際感」、「尺度感」能夠進一步擴增──

當我們終有一天,能以進退有據,自由而開放、願意同理他者的心靈,站在國際上與來自各國的人平等互動時,就不會再怕世界沒看到我們了。

註:Montsion, J. M. (2015) Disrupting Canadian sovereignty? The ' First Nations and China ' s strategy revisited. Geoforum, 58, 114-121.

《關於作者》
張怡婷,
現就讀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地理系,曾於德國漢堡大學地理學系交換一年,深深體會到台灣與世界的連結與差異,目前致力於成為一名教孩子台灣與世界的地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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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公共電視 4K網路直播 2017世大運 開幕典禮  影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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