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在異鄉寫著手札的妳:斷然放棄「鬼島」之前,能否腳步稍停?!

致在異鄉寫著手札的妳:斷然放棄「鬼島」之前,能否腳步稍停?!

鬼島、地獄與賣鹽的女人

請在他鄉寫著文章的妳,稍微平息一下內心的激情,腳步是否能夠稍緩片刻,聽聽我想對妳說的事?

還請妳先放寬心,這不是以筆交友、亦非以筆交鋒之文。只是希望能和妳交流一下,彼此眼中的台灣。

從妳寫就的〈台灣,我待不下去了〉一文中,我看到憤怒、看到失望、看到對於某些價值觀的憤恨,看到了上下兩代的大隔閡,看到了無法原諒。雖不至此恨綿綿無絕期,可也讀到了怨聲載道。但我也常在妳過往的文章中,讀到了堅忍、讀到妳為難民發聲、讀到感同身受的同理心,最重要的我讀到了願意耐心聆聽。

聽說上一輩近來常常抱怨年輕一輩的種種價值觀,抱怨著世代差距;而這塊島嶼上的年輕人也對上一代發出仇富之聲,同時也仇恨不公的現況。就如同樂團「草東沒有派對」唱著台灣年輕人的集體潛意識。

「鬼島之稱絕非浪得虛名。」

可是阿,有著文采的可愛少女,我要跟妳說說我母親那一輩的故事,另一個故事。

我母親生於嘉義布袋海邊,她告訴我,我有個舅舅在二戰過後沒多久,出生沒幾年就餓死了。那是個悲慘的年代,若現代有什麼能與二戰時期相比,讀著新聞的妳,想必知道敘利亞的內戰是個多麼可怕的事情──飛機轟炸眾城瘡痍,美國軍人誤殺中東平民,人民只為逃離戰事,從中東徒步走到歐洲......。再加上「一切都是美國與俄羅斯的代理人戰爭」,抑或是「這一切皆是為了石油」等種種陰謀言論,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暈眩作噁。

這塊島嶼在二戰過後沒多久,陷入了三窮四絕:戰死時常聽到,餓死更常發生於周遭環境,人民為了僅有的物資用盡一切心機在搶,可怪天怪地能怪誰呢?他們都是為了讓孩子有一口飯吃。

由於外公的工作,是在鹽田取鹽曬鹽,母親從 9 歲起就開始幫外公工作,回家則要跟外婆學煮飯,學歷只到小學。她常告訴我們一家孩子,她眼睜睜看著哥哥可以上初中(國中的前身),忌妒得要死,若是她可以受教育,絕對聰明絕頂。我們這些孩子一開始聽總是當真,聽太多次之後,難免面有難色。

接著時光來到了母親少女到少婦時期,又遇上了台灣可怕的戒嚴。今年解嚴 30 年,不知道監督政府的新媒體沃草研發的戒嚴遊戲妳是否玩過?我是怎麼玩怎麼死;還有報導者的戒嚴記憶專題,讀起來閃閃發亮地讓人疼惜。

對於過往的戒嚴時期,我只記得母親說過「玩政治的都是瘋子別相信」、「日頭赤炎只有求己」的自保話語。

母親生命故事多如繁星,可這既非二十一世紀的筆友之文(微笑),點到為止即可,也不想再深談上一輩的艱苦事蹟。

盼望妳讀到這時,可以了解台灣從戰後過去 70 多年來,上一代、上上一代甚至上上上一代那愁苦的集體潛意識:那度過戰後省吃儉用的窮苦,那經歷過戒嚴、草木皆兵內心不知有誰會舉報妳的擔憂,那失去了親人的痛,那封閉一切消息的煩悶。還有敗兵有若明末清初的後主忠臣們,盼望著與人民討回江山,並用著現代政治語言來包裝著洗腦思想。

這塊島嶼曾有好幾十年的時空,封閉得猶如但丁書中所寫的另一層地獄。天空地界若有眾神,想必求誰都難以庇佑;四方諸界若有邪魔,只怕落荒而逃此地獄。

面對理想的追求,我們都掙扎過

請在異鄉念著書的妳,稍微呼吸一下如今新鮮的空氣,腳步是否能多停留在台灣幾分鐘?

妳的文章中,舉了無奈放棄設計夢想的親戚為例,說明台灣這個大環境,是如何地限制了年輕人們追求夢想的權力。我正好念著設計,我想要告訴妳,我們正在從事或攻讀設計科系的人們,一些小小的故事:

我在大學期間有位同學,用個假名姑且稱她為怡君美女好了,她每次上設計課時都非常認真,話不多,每次交設計作業總安安靜靜的,可作品的美感極為出色──在跟她稍微熟悉點後,才知道她原本是夜校生,考上後的下學期再從夜校轉到日校。

她說起這些時,臉色非常的堅定──後來才知道她雙親極度反對她念藝術設計相關的科系,理由與妳說的一樣:「藝術沒辦法當飯吃。」爸媽都曾勸她:「女人就該學商學會計,不然好歹進文學院,未來當老師......。」因為以前他們這一代,都是這樣過來的。

在大吵特吵大鬧特鬧後,雙親只給怡君一次機會:照常補一般的升學補習班,可是可以考技職體系的考試。於是她補完習下課後回家練習設計,靠自己完成作品集,常常半夜 2、3 點睡覺,早上仍然起床準備上課。終於她考上了夜間部──她說收到成績單時,整個人跪在地上大哭特哭。

還有另一位笑起來燦爛陽光,仍像個大男孩的「小明帥哥」──他是我在隔壁系、室內設計系認識的學長。事實上,小明已經是個 40 幾歲的大叔,育有一位孩子。小明帥哥說,他的生命到結婚為止,皆是為別人而活著:從小就是爸媽說甚麼是甚麼,甚少違背父母之言,大學志願也聽爸媽的意見,考上了理工學院的電機系,畢業後當完兵就去工廠當主管,並與在大學認識的女朋友相戀結婚──猶記得他提到戀愛往事時羞澀的神情,說戀愛是他做過「最叛逆的事情」。

結婚後在工廠工作,就這樣待到了 40 幾歲。他說他下班常常看日本節目「全能住宅改造王」,看到這個節目打造了許多家庭夢想中的家,委託者看著房子被改造後的滿足神情,才萌生了學室內設計的念頭,卻為此跟爸媽、妻子吵架,被臭罵著:「40 幾歲了,還想完成甚麼夢想?」結果,他仍然不放棄地考上夜間部。

白天,小明依舊照常工作,維持家裡的經濟來源;晚上,則努力編織、完成他夢想中的未來。

故事聽完後,怡君與小明都對我說:「還有那個誰誰誰,也是一樣為了理想不顧一切」,我聽一聽,這樣的故事遠遠比我想像中更多,覺得十分神奇,後來這種故事越聽越多之後,我認為這是我們這一代對於上一代悲慘年代的反動。因為比起上一代,我們終於開始擁有作夢的能力。

即使公平是由不公所虛構

不知道在異鄉實習的妳,停留這幾分鐘聽我娓娓道來之後,憤怒的心情,是否平靜一些?

是啊!在金融海嘯之後,全球青年的主旋律無非一樣地抗議著貧富差距,一樣地抗議著 1% 造就的不公,叫囂著上一代的貪婪:都是「他們」的錯,「他們」創造了制度,法律是「他們」修的,政商環境是「他們」創造的,我們怎麼會有錯?

「於是『他們』出現了。」 不幸的是,我們人類總是很容易尋找藉口怪罪。

我想英國脫歐與美國川普就是這種情緒所誕生的結果。而歷史課本也提到每一個新誕生的古代政權,在確認敵人之後,就是殺死與清算他們的時機──可其實我們都同樣身為人類,我們就是那 100%

上一代當然有著缺陷,富人階級、或所謂既得利益者,也當然創造出了某些體制漏洞,但幸好我們還能補救修正,不是嗎?

我想每一個世代,都有著屬於同一個世代的難題,但我仍會感恩自己出生在這個世代:

嘿!儘管人工智慧在未來好像要讓人類失業;英國知名物理博士霍金與擁有現代鋼鐵人之稱的馬斯克對於人工智慧的警告仍不絕於耳;環保問題對於這星球上每個國家皆是大問題;中東戰爭仍舊看不到出口;氣候變遷全球暖化之下南北極冰融了,對於北極熊媽媽吃掉自己的孩子的照片,看到除了感到愧疚似乎也沒辦法再多做些甚麼......。

可跟母親那一輩相比。天啊!我這麼愛胡思亂想天馬行空,活在戒嚴時代,早就被抓去槍斃,重點是還不知道誰舉發我,因此含冤而終;還有我要是女生出生在上一代,一定沒有甚麼女權可言,能受教育的也只有少數人;抑或妳若是同性戀,恐怕還是會與異性結婚養兒育女,只能偷偷地欣賞同性......。

書寫到這,希望我沒有帶給妳說教的感覺,我也跟妳一樣平凡,有著夢想、有著缺點,會撰文給妳,只是希望世代與世代之間,能夠多些諒解而已。

是的,「草東沒有派對」歌聲哀嚎的聲音仍不絕於耳,所有公平都是不公所虛構的聲音此起彼落,可我們只要體諒雙方,對於這小小島嶼今日與未來的困境,一定能再共同找出解決之道。祝妳失落的心情找到復原的良方,也盼望妳持續堅忍、持續傾聽,那些想要被訴說與被書寫的話語。

《關於作者》
許倍榕
大學念設計,目前職業害羞的讓我保密一下,音樂類型最喜歡爵士。有著澳洲打工度假的國外經驗,對很多領域譬如新聞媒體、科技、藝術設計皆有著強烈的興趣,並對各種議題保持好奇。曾想當作詞家,現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夠流浪到其他國家相遇其他靈魂,再把這些經歷創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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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siastock@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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