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夢」沒有比較偉大──在北京,遇見堅強又艱難的「蟻族」青年

「中國夢」沒有比較偉大──在北京,遇見堅強又艱難的「蟻族」青年

灰沉的天空讓整座城像失去血色的病人,車水馬龍的景象,如奔流的血液,延續著頑強的生存意念,沒有停歇的徵象。地面的空氣品質還可以,不若新聞傳述的那樣不堪。

早上 7 點,北京開始庸庸碌碌的平凡一天。

早上 7 點,北京開始庸庸碌碌的平凡一天。圖/Yi 提供


於北京和寄宿主 C 初次見面

初抵北京,我在國家圖書館前,等待一位素未謀面的男人。僅靠著零星的特徵,我猜測著擦身而過的每位路人。是這位穿黑條紋毛呢衫、戴著黑框的文青小生,還是這位微胖且臉部坑疤的大哥?時而露齒而笑試探對方,時而皺起眉頭打量半响,暗地篩選評論著行人。我的樣子鐵定既滑稽又神經。

半小時後,一名年約三十的男子,踩著急促的腳步走向我,並用力地揮手。C 站在我的面前,與我握手,臉上堆滿有朋自遠方來的欣喜笑容,有著普通的眼鏡、普通的身材、普通的穿搭、稀疏的頭髮一口濃厚的鄉音。C 不如我想像中的突出特別,卻散發著一股能讓人安心依靠的純厚氣質。

出乎我意料的,他一開始就向我表明,或「建議」我不要住他家。因為家裡亂,環境不好,對我不好意思,堅持要出錢讓我睡旅館。我則說無論怎樣的地方我都能住,不用為我擔心。直到問了附近的招待所,全都表示無法接待台灣人之後,C 才勉為其難的帶我回到他的住所。

公車以平緩速度刷過北京的街景,像 C 的說話速度那樣,娓娓道來北京生活以及中國印象。初來乍到的我,尚無法摸清這座大都會的底細,只能憑眼前片段的景像,建立起自己的記憶。

尖峰時刻汰洗過後的北京,有難得一見的清秀樣貌,乾淨平整的道路,疏導著殘餘的車流,日光在高樓明窗之間來回遊蕩,描深了城市的輪廓──北京大學、中關村、清大,下一站圓明園。這座據傳壓抑且沈悶的大城市,此時竟變得柔和與緩慢。

為了夢想,那些北漂蟻居的年輕人們

我與 C 在北京大學東門後幾站下車,那裡仍是人口稠密區,然而離文教區越遠的市容越雜亂,電線和參差不齊的平房店面相交疊,陋巷小路偎在大路邊,像一群被遺棄的孤兒。頭上橫過了一座高架橋,車聲轟隆作響。

C 帶我往橋邊的巷裡走,那裡面是個小型菜市場,雞鴨魚肉的腥味飄散於空氣中,餅店堆放著金黃的饢,水果攤的人力拖車停在一旁。儘管小市民們辛勤的生活樣態維持了社區的熱度,但這裡的一景一物明顯脫離了大路旁的高樓大廈,回到了一個開發中的樸實年代

C 帶我轉進一個簡陋矮小的門,裡面是一整排只有一層的住居,陰暗,且毫無章法。

離文教區越遠的市容越雜亂,電線和參差不齊的平房店面相交疊,陋巷小路偎在大路邊。圖/Yi 提供


「這就是我住的地方,很亂的,不好意思讓你住這裡。」

C 的家只是一整排房子的一個小房間,不,應該說這一整排房子是由一個個小隔間組合而成。他與另一位室友合住,兩組床和一張桌子即占滿了室內大部份的空間,角落擺滿了兩個人的生活雜物。

外面走廊是這排住家共同的曬衣場,廁所共用,洗澡則要到隔壁澡堂付費淋浴。鄰居或倚窗烹煮鍋中簡單的食物,或百無聊賴的搧著扇子,所有的生活大小事都在那一小見方之中發生與完成。

這叫蟻居,而我們就是蟻族。泛指在大城市裡買不起房,開不起車,只能窩在城市邊緣的狹小空間,整日忙進忙出,庸庸碌碌卻只能勉強餬口的人。就像舔食稀薄糖蜜過活的蟻。

初見面時,C 似乎想隱瞞自己的處境,不過我到這裡之後,他反而變得豁達了,向我解釋這一個他親身參與的城市現象,似乎也是為了避免讓我感到驚恐,而我自始至終都很想了解他們。

「很多年輕人都從不同地方來到北京這個大都市,甘願做北漂的蟻族,因為我們都有夢想。」

C 的室友桌上疊放了厚厚的法學書籍,他想要考取法律研究所,未來當個律師。而目前有一份穩定工作的 C 則是想自己拼出一番事業,不想終生為別人工作。

「我不想為別人工作,在雜亂無序的社會制度下,個人會被縮到很小,你會看到很多不合理的現象卻無能為力,所以我要自己創業,當老闆。」

C 創過兩次業,但都無疾而終,不過仍不改其志。蟄伏在城市邊陲,等待下一次的躍起。儘管灰頭土臉,也要做一隻一身志氣的蟻。

在北京的日子,C 無微不至的招待我,每每吃飯或參觀景點時,總是搶著付錢,他其實也沒幾個錢,但我常不敵他的推擠。

台灣青年,何須為「中國夢」感到自卑

近年來,台灣年輕人從準備升學開始,就不斷的被一群所謂的社會成功人士,用中國 13 億人口的競爭力、職場就業力等批判,彷彿台灣青年在對岸的人海之中必敗無疑,而我們身處世界一隅,只需傾注全力跟他們競爭就好。

闖入 C 的生活,使我心中五味雜陳。我感到不捨、慶幸和一點點的不甘心。

能供他夢想發芽的年頭還有幾個?若臣服於現實而凋零,會不會感到痛?這麼好的一個人在夢想中掙扎,歲數漸大仍不得其志,實在令人不捨。

「中國夢,我的夢」,這是在北京街頭隨處可見的標語。慶幸的是,我見識到了中國夢不像外傳的那麼神聖與不可一世,更不是拿來嘴上說說,它與所有夢想平等,都是需要用盡全部生命去實現,且從沒保證會成功。

而比較培育夢想的環境,我們有相對自由的空氣、前人積累相對豐富的土壤、交集頻繁的朋友,完全毋需自貶自抑。13 億人何嘗不是存在彼此競爭的關係?有以上條件,我們何須因此畏懼?

一個抱著雄心大志的青年,若最後被當前社會樹立的銅牆鐵壁逼迫就範,而一個個衰落或是改變初衷,那該如何是好?整個社會又該如何看待與承擔?

作家韓寒曾在一篇名為〈城市,讓生活更糟糕〉的演講中,悲觀地提到上海以及中國當前的狀況:「這個城市裡已經沒有夢想,除非你是富二代和無產階級政黨高官的無產兒子,否則你不可能有美好的生活。中國的大城市都是這樣的,它毀滅了一百萬個理想,可能成就出一兩個富翁,然後被作為成功學的模範當成另外一種理想存在。」

擱置以上心思,看著眼前這位侃侃而談的青年,眼中仍閃動著對未來的期許,那是他實踐過程之中所點燃的星火,照亮了這昏暗的角落。或許,既然從沒人能確保夢想的完成,只需求過程無悔無憾,並從中練就出能夠安然下莊的本事

這裡的一景一物明顯脫離了大路旁的高樓大廈,回到了一個開發中的樸實年代。圖/Yi 提供


為更堅強的明天乾杯

晚上,我、C 和他的兩位鄰居,一同到小吃攤吃晚餐,初次見面,把酒言歡。這個小社區點起了微黃的燈,發散出溫暖迷人的光暈,工作一天的疲倦人們陸續歸巢。

C 為我斟滿了一杯子啤酒,汽泡竄升,像整座城市飄在空中、數以萬計的夢想。

「乾杯,敬我們的緣分!」

交杯鏗鏘有力,趁泡沫破滅前悉數吞下,冰涼使我們感覺自己的存在,明天的明天,要益發堅強。

《關於作者》
Yi
大學前從未離開以家為中心的圓,十九歲才真正開始探索世界。踏出這步後才發現從沒有規劃好的路,只能要求自己越走越遠,越看越深。從混沌詭譎的中東至花香鳥語的歐洲,至今足跡橫跨歐亞非三十個國家。以攝影破除偏見,以文字代替喧嘩。堅持旅行的價值體現於分享,亦珍惜旅行引發的一連串自我革命。堅信一個人小小的改變,都能帶給世界一點點的不同。

《關聯閱讀》
北京和臺北,一樣焦慮,兩種情懷
在北京,我用一雙「老外」的眼睛看中國:若沒有知己知彼,怎麼百戰百勝?
從政大到北大,我品嚐了兩國首都圈的朝夕與喧嘩

 

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Hector Garcia CC BY 2.0、附圖/Yi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