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冒險故事成了他們真實生活中的苦難,我卻只能當一個心虛的支持者

當冒險故事成了他們真實生活中的苦難,我卻只能當一個心虛的支持者

一個舒適的咖啡廳裡,正舉行著一場數十人的小型演講,台上熱力四射的講者,忽然流下喜極而泣的眼淚。她一邊拭淚一邊說:「在我工作的難民營裡,那個臉上總是掛著大大的笑容,在艱困環境中鼓勵大家的男孩,昨天得到了葡萄牙的庇護資格。」咖啡廳裡爆出熱烈的掌聲,為這個素未謀面男孩的新人生感到高興,這是國際特赦組織奧斯陸大學社團的中東週活動。

近幾年,難民是歐洲相當重要的議題,在挪威交換的這年,從社會科學的課堂到日常的閒談,難民議題從新聞裡遙遠而模糊的概念,忽然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四月底時,學校的國際特赦組織社團 Amnesty Blindern 舉辦一年一度的中東週,活動以難民議題為主軸,期望透過紀錄片、演講、中東午餐等方式,讓人們對於難民的處境,有更多的關心與認識。

「這就發生在 2017 年的歐洲」

難民議題午餐討論會。圖/Beverley Isibor 攝影


在這場難民議題的午餐討論會中,講者在二十分鐘的演講裡,不斷地提到一句話:「這發生在 2017 年的歐洲。」他是無國界醫生的一員,用自己過去幾年的生命,見證這條在前往歐洲的道路上,數不盡的人間苦難。

在這相對安全富有、資源充裕的歐洲大陸上,沒有人應該因為一場寒流而橫死街頭,沒有人應該因為居住在劣質屋舍中,僅因煮飯就引發大火喪命,人們有足夠的條件和資源讓這些事情不要發生,但它們還是發生了,「這就發生在 2017 年的歐洲」他不斷地說。

另一個播放著紀錄片《海上焰火》的傍晚,影片的一幕,一群到達義大利的難民,慷慨激昂地唱著歌:

「從奈及利亞我們前往撒哈拉,
我們又餓又渴,
許多人死在沙漠裡,
為了生存喝下自己的尿液,
但我們活了下來;

越過撒哈拉我們來到利比亞,
在利比亞的監獄裡受盡折磨,
許多人死在利比亞的監獄裡,
為了生存我們逃出那裏,
我們活了下來;

從利比亞前往大海,
許多人死在大海裡,
但我們活了下來,
感謝主,
我們活了下來。」

歌詞裡跨越沙漠海洋的內容,忽然讓我想起那些小時候讀過的冒險故事,那種跨越高山海洋,見證世界遼闊的豪情與勇氣。同樣的歌詞,對他們而言,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殘酷人生。

難民與政治:這是挪威的邊境

講者提到他認為歐盟與土耳其的協議,給難民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歐盟以提供難民援助資金、推動土耳其護照入歐洲申根(Europe-Schengen)免簽證、加速土耳其進入歐盟等作為條件,換取土耳其接受被希臘遣返的偷渡難民;即便歐盟承諾仍會接受難民的庇護申請,期望人們採取合法管道入歐,然而由於土耳其居高不下的難民數、不完善的庇護申請機制等,致使難民比起滯留歐洲,身在土耳其反而面臨更嚴重的人道危機,無法前進與後退,只能在原地空等一個沒有希望的未來。

更負面的影響是,歐盟可以循此前例,逐一關閉難民可能前來的道路,致使更多難民受困於歐盟外圍的國家,卻沒有人能保證在這些地方他們的人權該如何被保障。

即便越過了海,也不代表已經進入機會與新生之土地,漂泊的漫漫長路還沒結束。在塞爾維亞和匈牙利邊境上,無數的難民與匈牙利警察鬥智鬥力,難民受到毆打、驅趕,警察極盡一切之力,只為了不要讓難民跨越那道牆。「這是挪威的邊境。」講者說:「因為匈牙利和塞爾維亞之間,是申根的邊境,發生在這裡的事情,就是發生在挪威的邊境上。」

我不會忘記講者在這之後說的比喻,他說這就好像有人在你家門口出了車禍,他哭喊著、敲著你的門求救,你開了門,在他臉上開了一槍,讓他死得痛快。「這和我們對難民所做的事其實沒什麼差別。」他說。

現實的兩難:作為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

然而在奧斯陸生活的這一年,我並不是只聽到這些為難民說話的聲音。我們在社會福利的課堂說著移民可能對福利體系所帶來的「挑戰」,在生活和旅遊時對某地說「那裡是移民區,會比較危險」。

如果還生活在台灣,我可能會不假思索地擁抱人道主義對難民議題的見解,然而真實生活在這裡,我更能明白做為一個只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面對難民議題可能會有的兩難。

在多次尋找歐洲實習機會未果,和歐洲朋友聊到連他們都很難找到實習後,我更真實地體會到看似資源豐沛的歐洲,不一定像表面所看起來的那麼理想。在造訪斯德哥爾摩一星期後,當地發生了恐怖攻擊事件,我更真實地感受到,即便只是微薄的程度,那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攻擊侵入日常所帶來的恐懼感。作為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我明白將占用資源、社會混亂、恐怖分子與難民連結在一起後,不論這個連結是真實與否,人道主義再怎麼重要,人們最先想做的還是確保原先的生活,「所以請別進來吧!」我很驚訝地發現某部分的我,是能理解這個聲音的。

理解與承擔:一個心虛的支持者

聽到這樣的聲音後,我成為了對於開放更多難民進入歐洲的心虛支持者,因為來自遙遠國度的我,可以毫無負擔地說著請讓更多難民進入挪威,卻不需要為此負擔任的責任。我其實不知道,如果我不是那個一起承擔的人,是否有資格要求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盡力為難民貢獻更多。

最終我想,我還是期待歐洲的居民們,願意寬大及包容地承受這個挑戰與責任,但當他們不願意接受這個要求時,我想我也能理解他們如此選擇的原因。而作為來自遙遠島嶼的一個旅人,我現在所能做的只是寫下所聽聞的這些故事,期望它們能讓世界有那麼一點不同。

《關於作者》
北海魚
正在挪威交換,主修社會學,以為出來交換是讓自己去明白些什麼,卻發現了更多不明白,所以在北海做隻魚,一邊游著一邊尋找方向。如果喜歡我的文字,歡迎造訪部落格:Kuan的挪威交換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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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European Commission DG ECHO CC BY 2.0、附圖/Beverley Isibor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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