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感到自由,是因為被平等對待」──到澳洲擔任管理職,側記三位異鄉人的離家有感

「在這裡感到自由,是因為被平等對待」──到澳洲擔任管理職,側記三位異鄉人的離家有感

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冬天正值是澳洲的雨季,因此在雨天工作成了值勤葡萄園的必修課,雨鞋雨衣基本的配備少不了。

我們的新包(即:新手)Angie 跟 Ben 還特地從台灣帶了一整套配備過來,但習慣輕量旅行的我好奇問起他們:為什麼不到這邊買就好呢?

他們同時轉頭用著驚訝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說著:你是吃米不知道米價嗎?「Matt 你不知道這邊一整套雨衣買下來最便宜也要七十元澳幣,雨鞋一雙最便宜也要三十好幾,加總得花上一百多澳幣耶,」Angie 用非常驚嘆的語氣提醒我。我恍然大悟,對剛來到澳洲的背包客來說,他們仍處在一切都要換算台幣的比較基礎,沒錯,誰會花台幣約 2,400 元買一套雨衣啊。 或許,剛到澳洲的自己也是這個心態。

就在這時候,聽見來自香港的 Yvonne 用嬌滴滴的英文,帶著非常渾厚的捲舌說:Matt 不好意思,能幫我看一下這一顆葡萄樹該怎麼處理比較好嗎?將我拉開那有點對不上頻率的對話中。

一邊教導 Yvonne 的同時,也聊著她在香港的生活,由於香港的教育體制中是雙語與廣東話為主的兩個系統並存,因此來自雙語教育體制中的 Yvonne,自然全程以英文與我交談。

來自地狹人稠的香港新包 Yvonne

出生在大家庭的 Yvonne 排行老大,三個妹妹一個弟弟,父親為老師,母親則當全職媽媽扶養五個小孩,總共一家七口,Yvonne 從來沒擁有過「自己的房間」,香港昂貴的房價,讓他們從小到大都住在兩房一廳一浴的公寓裡,不知從幾歲開始,Yvonne 與二妹一直都以客廳為她們的房間,當大家看完電視準備睡覺時,她們就攤開沙發床睡了,早上廚房的洗碗槽則是她們洗臉刷牙的地方,而這可能是香港地狹人稠的寫照。

直到 Yvonne 來到澳洲,發現澳洲地廣人稀,兩千多萬人口分享與美國一樣大小的土地,平均每一平方公里裡面只住 3 個人,這對香港每一平方公里裡面住著 6,896 個人的 Yvonne 來說,太奢侈了!

Yvonne 遠離每天被鋼筋水泥的大廈環繞,來到這裡,一望無盡綠油油的草原,飄著裊裊輕煙的晨霧,越過一座座小山丘,遠方的牛群用著傻傻的大眼望著你似乎在跟你問早,羊群裡的小羊蹦蹦跳跳緊跟著媽媽擔心喝不到奶似的,羊媽媽從容悠哉的吃著含著露水的晨草,跨過草原區進入林區,兩旁直聳林木整齊的站在路的兩旁,當你經過時,陽光還不時的從林木縫細中竄出,原本的刺眼讓林木的綠減緩了銳度,成了溫和的黃光暖活臉頰,加上兩旁夾道歡迎你的袋鼠,這畫面不自覺讓你覺得是否正處在人間天堂裡。

Yvonne:真正的自由是被平等對待

然而美麗的景色對 Yvonne 而言,只是附加價值,真正讓他感到自由的是,這裡的人們絕對不會用你的職業評斷個人價值,無論你是清潔員,還是銀行經理,人們對你的眼光都是一樣的,職業不論貴賤。到澳洲才真正體會,只要你有份工作,人們絕對不會因為你的職務抬頭而差別待遇,因此對幼稚園老師的 Yvonne 而言,雖然葡萄園都是高勞力需求的工作,但心理上的輕鬆使得生理上的疲累感減少許多。

此時在兩排葡萄樹距離外,中原大學畢業的 Jennifer 也加入對話,「對啊!我畢業後就在飲料店上班,每次親戚問我媽我在哪高就,我媽都小聲的回答:在飲料店上班,」親戚的立即反應就是:『什麼,大學畢業怎麼在飲料店上班呢,』媽媽趕緊解釋,『年輕人啦,還在摸索方向啦。』我早就習慣這種冷潮熱諷的對話了,而且超想大聲跟他們說我沒有在摸索方向,飲料店就是我的興趣,我愛的工作,我做錯什麼了嗎?

Jennifer 分享自己跟澳洲房東的對話,當她說在台灣的工作是在飲料店上班時,房東很開心的跟她說,「哇!你一定懂很多的飲料、茶飲類的知識,有空教我如何泡茶及做飲料好嗎?」頓時間 Jennifer 不知道,到底是澳洲人天真,還是我們台灣人都喜歡把人看低看扁。

邊與 Yvonne 聊天,也一邊幫她捲枝,由於 Supervisor 幫忙捲的都會算入他們的計件薪資中,所以我也不能獨獨偏袒她,於是我得在 Sammy、Jean、Jennifer 及 Wendy 幾個台灣女孩間來回串場,還得兼顧我們的歐洲朋友,在葡萄樹底下鑽過來鑽過去的,好幾次都差點被樹枝絆倒了。

辭職出走到澳洲的 Sammy

吃苦耐勞的 Sammy 的進度總是趕在所有女孩的前頭,記得第一天接這一群背包客時,Sammy 那酷酷的表情加上短髮,讓我跟澳洲的同事兩個人困惑,想說 Sammy 到底是 She 還是 He 呢?直到 Sammy 開口,釐清了我們的疑惑,是 She。

Sammy,大學畢業即進入龍潭的一家科技公司擔任助理工程師,薪資穩定,福利也不錯,但總覺得台灣工作環境非常的緊繃,生活庸忙,每天回到家電視打開就是那煩人的新聞,一個事件可以幾乎快 24 小時不斷播放,加上名嘴在旁加油添醋,搞得人心惶惶,同事間的話題似乎也都圍繞在新聞話題或知名美食、名牌之間,為什麼台灣總是僅關心島國內的小事呢,「國際觀在哪呢?」Sammy 常常問自己這問題,對未來的茫然感,以及面對環境帶來的無力感。

於是她決定辭職出走到澳洲,剛到澳洲的第一週,Sammy 深深被澳洲悠閒的生活模式吸引,人與人間的互動是如此自然,傍晚在住家附近的小公園散步,遇見的每一個澳洲人都會主動微笑與你問好,每次遇到房東他總是熱心的問候:「今天過的如何啊,週末有何計畫啊?」

Sammy:澳洲新聞既地方性又國際化

打開電視把每個頻道掃描一遍,發現僅有兩台新聞台,其中一台竟然只晚上六點到七點半播報新聞,其他頻道多半是烹飪、居家造景及藝文節目,翻翻報紙才發現,報紙是分區域的,每週兩次的免費報紙僅報導當地的新聞,也就是你住的這個鎮上的新聞而已,全國性報紙需要到 News agency 也就是所謂的書報雜誌店才買的到。

天啊,從一個知識資訊爆炸的台灣轉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Sammy 突然好不適應,感覺天塌下來了也不關我的事似的,與當地澳洲人聊天,話題總是圍繞在旅行、釣魚、衝浪、家後院的植物、昨晚做的甜點,Sammy 心想,「這些澳洲人太簡樸了吧,怎麼不談談名牌,談談社會大事呢,現在台灣的企業正流行著正念訓練呢?怎麼這些澳洲人怎麼這麼不長進呢?應該要跟著社會脈動前進啊!」

晚間打開澳洲新聞台,瞧瞧這邊的新聞到底在談些什麼:國際難民該如何被處置,澳洲考慮進行人道協助,及所有必要的援助。澳洲正討論著如何加強與國際反恐網間的連動,財經及礦產價格,全球產經動向等一樣不缺,不同的是,澳洲是從國際社會之一員的角度去報導,而台灣是以台灣社會為主的角度去報導。

Sammy 忽然領會原來在澳洲,是給你選擇要不要知道這些訊息,而非被強迫接受,你有權知道你想知道的資訊,且這些資訊是適當適量且正確的被提供。

從聊天看接收訊息的差異

澳洲人聊天有幾件事不會出現在對話中:第一是政治的事,第二八卦別人的事,第三是自己聽到但不確定是否為事實的事。

在台灣聊天的感覺是只要你沒跟上時事,就代表落伍、與朋友搭不上話,然而資訊過量且混亂,甚至不一定正確,在台灣與朋友聊天的順序往往先八卦別人的事,因為批評別人最簡單了,再來當然說聽到但不確定的事,凡事先說先贏,重點不在真假,在於展現自己消息靈通,走在資訊前面,最後多會扯一下政治風雲,展現自己有在關心國家大事。

想想是否我們都太過於在乎用外在的事件,去證明自己在社交圈裡的價值了?你是否曾經勇敢的不去談這些話題,因為其實你一點興趣都沒有,你是否曾經勇敢的堅持自己的想法,就算跟主流背道而馳,還是你選擇硬抓住潮流以確保屬於主流呢?

老包 Wendy 到澳洲最大的收穫

看著身旁的老包 Wendy,我隨口問,「Wendy 來到澳洲截至目前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她給了我一個料想不到的答案,「看到了彩虹的底部!」

我一臉茫然,聽她繼續解釋,在台灣不常看得見彩虹,就算看到,通常僅有三分之一或者只有一小截,就算看到彩虹劃過天際但絕對看不到彩虹落地的兩個底端,然而在這裡看到彩虹的機率比台灣大很多,還伴隨著霓,從地平線上的左邊完整劃過天際落到右邊,這便是所謂「彩虹的底部」,她說,「感覺若能到彩虹的底部,就能順勢往上爬了,爬到了頂端就如同我所有的夢想都能成真。」

想不到,年近三十的 Wendy 還保有這樣的天真。

大陸型氣候的詭譎多變

此時,剛好一片雲遮住了太陽,抬頭一看是典型的冰雹雲團,也稱冷鋒面,已經慢慢的接近上空,大陸型氣候的澳洲,雨來得急去得也快,然而這邊的氣象報告從來沒有準過,但其實不怪它,大陸型氣候的變化,真的是太詭異多端了,光是溫度,白天與晚上溫差可達 15 度,說好的明天下雨,有可能風速突然改變,凌晨就把預測的雨先下光了。

因此實地判斷天氣變成當地農夫的基本技能之一,幸好前老闆教了我一些技巧,迎面而來的冷風也提醒我,隨著風速加強,氣溫頓時驟降下來,忽然啪啦兩聲,感覺有東西打在我的雨衣上,低頭一看果然是冰雹,但從冰雹的尺寸看來,應該不會下太久,大家趕緊都把雨帽蓋上。

聽著冰雹打在帽子上,啪啦啪啦的,心頭卻回想著,我是否也被澳洲生活同化了,卻忘了當初來到澳洲的初衷與感動,一套雨衣 100 多元澳幣對我來說已變成稀鬆平常的事,然而那些曾感動過我的大自然及人文是否也隨著時間流逝,不再是悸動的元素了呢?

是否我也該停下腳步,重新找尋我的熱情及初衷的心呢?冰雹僅下了約 30 秒隨即變成大雨,由於是冷鋒面,因此下雨的溫度特別低,當雨滴打在臉上時,感覺像零下五度的冰水潑在臉上,脖子一縮趕緊把雨帽拉緊,試著從冰雨中偷取任何一絲可能的暖和。

出國才能找回自己?

很多人試著從旅行中找尋自我,然而大家一致性地說,出國走走絕對能幫你找到自己,瞭解你要的人生是什麼,似乎頗有道理,但為什麼一定要出國才能找到自我呢?這個問題似乎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解讀,然而我想的是:出國找尋自己,是因為當你困在相同的環境裡太久,常會忘了對生活的熱情,你被周遭的人事物同化,你專注在於如何成為別人認同的樣子,而忘了內心單純天真的自己。

出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文化環境裡,讓你感受到了不同的生活步調及生活環境,然而,你找到了比較的基礎,比較你現有的生活是多麼的枯燥乏味,批評你所在環境如何不長進。但這舉動是因為你期許它能更好,你從逃離現有一成不變的生活環境,去找尋所謂生命的目的,找再次激發你熱情的悸動,可這悸動在哪呢?

事實上它能夠發生在任何時刻任何地點,只要你用心去觀察週遭的人事物,一個很小的舉動來自路人,如撿起地上的垃圾等等,或來自在捷運上坐在你隔壁的陌生人起身讓座給婦人,甚至網路上他人分享的一段正面小文章,這都能激發你的熱情與悸動,重點在於你是否願意用那顆純真的心去體驗這些生活小細節,讓這些小舉動去感動你。

對家鄉朋友而言,我就在國外了,其實跑了十萬八千里找尋生命的目的,但答案其實一直躺在自己的口袋裡,靜靜等待我停下腳步,靜下心來,用純真的心去讀它。

此時雨停了,太陽從雲端中露出一角,忽然聽見 Wendy 大聲的喊,「Matt ! Matt ! Matt……彩虹的底部!彩虹的底部就在前方,我看到彩虹的底部了,」

她竟然像小孩子般往彩虹底部奔跑而去,朝著他的夢想而去,聽著她邊跑邊喊的此時,自己也搞不清停留在臉上的到底是雨水還是眼角滲出的淚,這就是感動,悸動吧,是如此的幼稚,天真無邪,卻也是最自然,毫無拘束、赤裸地流露而出。

《關於作者》
Matt Cheng
中文原名鄭芳辰,中國文化大學畢,旅居澳洲約四年時間,2008 年首次踏上澳洲體驗背包生活遊玩了兩年後,回台謀職擔任小型科技公司產品經理約三年,2012 年重返澳洲至今,目前受聘於澳洲西澳瑪格麗特河區知名紅酒場 Cliarault Streicker Wines 擔任葡萄園 Supervisor 一職, 藉由管理背包客的工作過程中,感受到許多不同國情及文化,因此將所見所聞及體會寫下,希望帶給讀者不同角度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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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附圖/Matt Che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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