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底層窮人的迷幻藥」?菁英視角下的標籤

「給底層窮人的迷幻藥」?菁英視角下的標籤

從〈給底層窮人的迷幻藥─垃圾新聞、動漫遊戲、明星八卦、偶像劇〉一文中(以下文章皆以〈窮文〉代替此文章),隔著十里外,就可以從標題中嗅出濃濃的「菁英視角」氣味。

在此先談,其中最為謬誤的一點是:標題將「貧富階級」過於簡化,純粹以「貧與富」的「二元對立」,論述「階級迷幻藥」的論點,並且連接垃圾新聞、動漫遊戲、明星八卦、偶像劇等通俗、次文化與窮人階級之間的關係。

如此的二元對立,忽略了人在於「經濟資本」下,尚有「文化資本」、「社會資本」、「象徵資本」等多元資本存在。

多元資本:這世界並非只有貧富差異

所謂的多元資本是在《資本的形式》(The Forms of Capital)中,著名法國社會學大師、人類學家和哲學家布迪厄(Bourdieu)大師做出的以下四種區分:

「經濟資本」,指的是對經濟資源(錢、財物)的擁有,也就是〈窮文〉中作者強調的「窮人」與「富人」的概念;「社會資本」,主要是人在群體中的資源、關係連結、影響力,雖然各有學者解讀不同,但大致上也就是俗稱的人脈廣度,社會資源的運用能力。

「文化資本」,以知識的類型為基礎,包含技能、教育,任何一種可以使自身在社會上獲得較高地位的優勢,其中他人對自己高度的期許也囊括在其中;最後,「象徵資本」相當於所有牽涉到名望及認可的一套規矩。總而言之,它是對其他三種資本之擁有的認可,所帶來之信用和權威。

在這四個「資本」之中,如今大多數人談及並認為,最重要的是「文化資本」的累積與健全,雖然「經濟」與「文化」、「社會」、「象徵」資本有很大的連動,但卻不是絕對。

經濟貧富與文化階級之間,並無絕對關係

古今中外不乏扭轉經濟資本弱勢、擺脫窮困泥淖的人,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白手起家」──運用知識技能,扭轉經濟資本上的不足,進而跳脫階級的禁錮。

相對於此,也有經濟資本雄厚,文化資本卻相對低落的例子:從著名的一句俗語「富不過三代」中的涵義便能思考,為何三代不過便中落,祖先奮力拚搏所留下的財產,卻被後代子孫無情的敗光?只因貪圖安逸不思進取,後果不勝唏噓。

又如近年兩岸富二代、土豪屢屢躍上新聞版面,其誇張離譜的言行常被社會多數人批評或嘲笑,如動輒:「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此等「失智」的狀況,除了可能真的是大腦組織受損外,也可能是文化資本不足等多重因素,導致言行乖張飽受批判。

另一方面,〈窮文〉作者在第一段中,提及:「當然台灣的新聞爛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喊著『媒體亂象』,罵歸罵,還是照看。台灣電視新聞,早已經失去作為新知來源和監督政府的第四權角色,淪為人民的廉價娛樂,但這其實未必是件壞事」。

作為新聞傳播的學子,看到文中提及台灣新聞已經喪失監督政府的「第四權」功能,淪為廉價娛樂,並在文末中寫到「未必是件壞事」,實在大感震驚。

且不論台灣新聞業受到商業化的影響,逐漸迎合大眾的「腥羶色」口味,導致社會體系、媒介體系、閱聽眾以及傳播效果的惡性循環,以致於新聞品質低落,專業度不足等現象。

但必須要再三強調的是,新聞、媒體以「第四權」的角色,監督「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之重要,運用新聞自由的權力,達成「多元民主」的核心價值,防治獨裁專制的復辟,才能保障人生而平等的基本人權。

誠如,〈窮文〉作者為何得以在《換日線》發表統治階級以各種方法統馭人民的論述?難道不正是基於此平台某種程度上允許作者的言論自由,藉以達成多元意見的交流與發聲,避免「一言堂」的現象嗎?

還是,正如作者自己所言,其發表的文章,也不過就是「未必是件壞事」的「廉價娛樂」?

階級麻醉有其根據,但不應被簡化與標籤二分

回歸主題,作者在文章第二段中,以中國 16 歲少女為例子,從與少女的對話中,反思青少年對「階級」的模糊。並在後面補充到:「我又不得不承認,她可能只是很早就面對了現實」,來接續〈窮文〉後面將浮現的重點「階級對立的社會,統治者如何維持既得利益?」作為「窮人階級」如何被「統治階級」所「宰制」的鋪陳。

隨後分享以下三點:樹立外敵、分享蛋糕、麻痺底層,來闡述統治與被宰制間的關係。

其中尤以第三點著墨之深,以「娛樂至死──社會底層無可奈何的出口,統治階級最高的藝術」作為開頭,主旨為統治階級以各式娛樂麻醉底層,也藉此與〈窮文〉大標題所破題的「窮人」相呼應。並且帶出第一段中的垃圾新聞、動漫遊戲、明星八卦、網路色情、娛樂性毒品、偶像劇、真人秀等等娛樂,讓窮人們脫離現實,獲得短暫快感,讓中下階層沉迷其中,失去反抗的動力。

最後,〈窮文〉作者以「這樣的社會很快就會(或已經)來臨了,而是這些讓人上癮的精神鴉片;也不是政府逼人民吃下,而是我們笑呵呵地自願吞下去的。但這又有什麼不好呢?至少我們是快樂的。」作為結語。

先談「階級麻醉」,是有其根據的。若在傳播領域,相信多數人皆以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進行討論:其思想認為,在發達工業社會中,「大眾媒介」已成為「意識形態」、成為維護國家統治的合法性基礎;並通過傳播上的操縱和欺騙,系統性地清除了孕育具有批判性的家庭環境,進而影響兒童,孕育出思想僵化、不具有批判能力的受眾,穩固統治階級的合法性。

這樣的思想,其實是批判資本主義制度下最為強烈的一種觀點,也的確值得我們反思和借鑒。

但本文的問題在:過度簡化了上層「富人統治階級」與「底層窮人階級」的區分;同時將「底層窮人階級」與「通俗、次文化」兩者進行連接,反而使閱聽眾產生「誤解」與「標籤」。

其實「我們」並不快樂,只是不想無聊

「階級麻醉」,不應該過度與「窮人」、「迷幻藥」、「垃圾新聞」、「動漫遊戲」、「明星八卦」、「偶像劇」進行結合,進而產生出一種我接觸通俗文化、次文化,即連結到窮人階級的思考謬誤。

此外,閱聽人因此被誤導「古典音樂」、「歌劇院」、「CNN 新聞」、「抽象畫」,才是與富人階級相連的菁英視角,反而容易區分、強化了「我族」與「他者」之間的文化階級意識與標籤思考。

其實,追根究柢探討「階級麻醉」,應回歸哲學於人的思考:沉迷並不絕對取決於經濟上的貧與富,而是人類在「家庭」、「心理」、「社會」等多方因素的馴化。而如本文首段中所提及的,經濟、文化、社會、象徵四種資本,也是不斷流動變化的,並不如作者所言的如此僵固且二元。

正如最近台大教授李錫錕,以「存在主義」為基礎下所強調的「主控點」與「被控點」的差異:有人看動漫遂變成主動生產,最後成為著名動漫畫家,因此跳脫階層;也有人因沉迷動漫不事生產,被動受宰制,於是生活逐漸貧困。

所以我們應該撕下「窮」與「富」標籤與各種文化的連結,以多元的角度思考文化,反省自身,才能真正地找到答案。

最後,作者在〈窮文〉結語,留下了這句耐人尋味的文字:「但這又有什麼不好呢?至少我們是快樂的。」

或許這是作者為了表示無奈所留下的反諷。但仍想引用叔本華(Schopenhauer)(著名德國哲學家,唯意志主義的開創者)所提出,一句極富哲理的話回應:「人一生中徘徊於無聊與痛苦,富足無趣,貧困則痛苦,由於內心貧乏導致外在貧困,精神生活有助克制無聊。」

過度受制於「迷幻藥」的人們,在叔本華看來,其實你們並不是快樂的,只是不想無聊。
 
《關於作者》
莊貿捷。
我認識的世界很大,人們塞了多少快樂都還是有空隙,我認識的世界很小,人們常常被寂寞擠到窒息。一個人生在世,要麼孤獨,要麼庸俗,只有認真地為自己活過,才能真正明白如何造就一個偉大的心靈。關切社會,改變生活,我是一個良善且歡愉的小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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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enchanted_fairy@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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