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孕婦在日本──從「孕婦人球事件」,看扭曲的醫病關係

流浪孕婦在日本──從「孕婦人球事件」,看扭曲的醫病關係

懷孕 24 週在日本產檢的時候,發現婦產科更改了一些規定,包括:

1. 孕婦應於懷孕 8-13 週(原本的規定是 20 週)以前,向本婦產科提出生產預約並繳交保證金,確保能在這裡生產。
2. 本婦產科產婦名額有限,如不早日預約,即使是懷孕 13 週以內也可能因滿床無法預約。
3. 如果要在其他醫院生產,本婦產科即日起拒絕產檢,請立刻尋找其他家願意接受產檢的醫院。

為什麼規定突然變得如此嚴格?婦產科的護理師很委婉地跟我說:「因為又有醫師要離開了」。

早有耳聞日本婦產科醫師嚴重不足的問題,如今我也遇到了。

從日本的「孕婦人球事件」說起:

今天的文章要說的是日本的「流浪孕婦」問題。流浪孕婦(野良妊婦)這個詞,是來自「孕婦人球事件(妊婦たらい回し)」。先看看以下例子:

2006 年,奈良一位孕婦在生產途中陷入昏迷,婦產科緊急叫救護車將她送往大醫院急救,但卻被 19 家醫院拒收,最後她被安排到遠在 60 公里外的醫院,腹中的男寶寶出生後死亡。

2007 年,奈良一位懷孕 6 個月的孕婦,在凌晨 2 點逛購物中心時因身體不適叫救護車,被 9 家醫院拒收,最後經過 3 小時,終於送到肯收孕婦的醫院,但寶寶已胎死腹中。

2008 年,東京一名 36 歲孕婦臨盆,遭 7 家醫院拒收,最後獲得收治以剖腹產下嬰兒,但孕婦本人因顱內出血於 3 天後死亡。

而這麼多家醫院拒收孕婦的理由如下:

‧ 醫院不收初診的病人
‧ 醫院沒有足夠的設備可以處置
‧ 目前正在進行其他患者、孕婦的手術
‧ 已滿床,沒有空的病房和病床
‧ 沒有醫師

上面的例子是經過媒體大肆報導、最為人所知的案例,實際上被醫院拒收的孕婦數量更多。十年前,日本就有婦產科醫療人力不足的問題;十年後,不知道改善了多少。(或說不知道惡化了多少)

日本醫病關係惡劣的原因

在日本,知道懷孕後的第一要務就是預約產檢及生產的醫院。因為現在願意接生的醫院越來越少,有些診所也停止接生服務,只提供產檢。

因此如今日本有很多孕婦是產檢在 A 醫院做,生產時卻得去 B 醫院,且醫院間需要「紹介状」(轉院介紹信)──也就是說,B 醫院要拿到 A 醫院開立的介紹信,才敢放心收治孕婦,不然沒有介紹信是可以拒收的。

我去的婦產科在家附近,剛好可以產檢也有接生服務,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為何這家婦產科不能指定醫師,每次產檢的都是不同醫師,甚至連接生是給哪位醫師都不知道。

原來是因為「人力吃緊」。

但問題,很顯然不只人力不足這麼簡單。

如今日本很看重「初診」這件事。對醫院來說,要接一個沒有病歷,也就是初診的孕婦,風險是很大的。因為醫院不知道孕婦是否有其他病症,會不會引起生產的危險,萬一不幸過世或是無法保全母嬰健康,醫院難辭其咎。所以「不收初診且要臨盆的孕婦」是每家醫院的默契。這也是這麼多孕婦被拒收的原因。

說穿了,院方和醫生「害怕官司纏身」(這也是醫生人力不足的成因之一),更是如今日本醫病關係惡化,背後最重要的原因。

也替醫療人員說幾句話

醫院、醫生「拒救病患」,當然極為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但其實很多人包括我和先生在內,對於日本醫病關係的惡劣現況,也認為錯不全在醫院,而是「媒體與病患也有責任」。

先說媒體:

醫院為何變得如此急於自保、怕被告上法院、怕輿論壓力?很大原因就來自「媒體的片面報導是對醫院不利的」。

身為人民或病患,聽到醫院拒收的消息,第一個反應就是攻擊該醫院甚至該醫師。各種「無情!見死不救枉為醫!醫院草菅人命」的聲音,在媒體過度渲染下沸騰。醫院與人民愈發敵對,因此而倒閉的醫院也時有所聞。但是醫院一家一家關閉,最後害到的還是人民自己。

我認為,媒體在事件發生後,應該著重宣導如何避免人球現象,而不是帶風向讓人民對醫院更憤怒。如果媒體發揮力量,一定更可以幫助到那些有可能淪為人球孕婦的高風險人群。

另外,日本也有實例是胎兒在叫救護車之前已經在腹中死亡,但是仍被媒體報導成各家醫院踢皮球、醫院害死人,如果媒體能查證並客觀報導,這其實不能算人球事件。

最近在日本,「孕婦人球」(妊婦たらい回し)這個詞,近幾年比較沒有出現在媒體上。不是因為近年沒有孕婦人球事件,而是這個詞在社會上變得敏感──大約十年前,媒體過度濫用聳動標題造成社會人心惶惶,當時這個詞甚至可謂流行語,也引起大家的反感與反思。

不再濫用「孕婦人球」一詞,或許可算是日本媒體界的一項進步。

再來說病患:

病患(或說孕婦)的責任,在於避免成為流浪孕婦,知道懷孕後,應該努力確保產檢及生產的醫院,不該在臨盆之際,置自己與胎兒於危險之中。

事實上,在層出不窮的孕婦人球事件中,很多案例是孕婦本身沒有預約生產。如果有預約,叫了救護車後只需要去該醫院即可,不至於被當成人球。

日本友人說過:「有些孕婦其實不期待這個生命,有些是未成年少女不敢講、有些是外遇對象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樣拖過一天又一天直到臨盆。」像這種例子,就很容易變成孕婦人球,沒有就診病歷,就沒有醫院敢收治。

幾次在日本就醫的經驗,看得出日本的醫師說話真的很保守也很保留,看到醫師們講話要如此戰戰兢兢,有時也難免覺得可憐,更了解他們真的很怕被告,也禁不起被告。

希望院方、媒體、患者和民眾,除了適當監督之外,也可以多珍惜醫護人員與資源,不要讓他們消失。

《關於作者》
渡部太太,
2015年嫁來日本,喜歡觀察和記錄生活。希望世界少一點歧視,多一點尊重。
臉書專頁:日本生活記事
痞客邦部落格:日本生活記事

《關聯閱讀》
最柔和的調色盤──荷蘭太太、台灣母親,寫給未出世孩子的一封信
美國醫療的悲歌:當醫療資源被過度濫用時
關於在瑞典懷孕那回事(之一)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