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你的存在成為一種理所當然──寫給那些年,我們一起捍衛的婚姻平權

終於,你的存在成為一種理所當然──寫給那些年,我們一起捍衛的婚姻平權

大四那一年,妳的多元文化課老師 S 說了一個故事。

故事回溯到數年前,當她還在作助教的時候,在社會學課堂上,與和自己年紀相近的學生們,反覆討論性別認同議題,關於光譜、關於肯認、關於乍聽之下十分刻意而矯情的,愛。

每天下課以後,總有一個古靈精怪的學生會來到她的面前,眨著小鹿般誠懇而純粹的眼眸,用求知若渴的語氣,急切的和她討論當前朋友的認同困境。

「這是一個我很要好的朋友喔,啊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忙他『確認』。老師,我跟這個朋友啊,是真的很好很好,看他這樣子啊,我覺得好難過喔。老師,妳覺得我可以怎麼幫他?」像小鹿的學生,說話習慣用很多的喔喔啊啊,搭配他搔耳撓腮的肢體語言,彆扭好笑之外,還透出幾分趣味與稚氣。

為期一年的學年課很快過去,S 依依不捨地告別這個活潑的班級,在監考完期末考後,抱著沉沉的考卷離開教室,趕到公車站搭車。像小鹿的學生追了上來,一面幫她分擔考卷,一面一起上了公車。

「其實我家也不是這個方向啦,但是能跟老師再聊一下,還是覺得好開心啊!」學生不好意思的說,她也隨即報以理解的笑容。

循著熟悉的節奏,他們延續一年來的話題,天南地北的聊起性別理論之建構與解構,她還調侃他,怎麼連考完試都不放過自己?到站前,學生決定提早下車。

他一面把一落落的考卷遞還給她,一面趕在車門關上前,用很誠懇的神情看著她說:「老師,其實我跟妳說的那個朋友,就是我自己。」語畢,他一溜煙的跑下車去。

直到車子重新上路時,她才感受到考卷壓在腿上的重量。

性向是流動的光譜,不應該被標籤化 

妳把故事說給我聽,不料我早已經預料到結局,一點也不奇怪,唯獨妳直呼「太震驚了!」阿勃勒開花的季節,我們走過校園新鋪的木棧道,呼吸空氣裡青春的生澀與幽香。

人生裡,震驚的事情太多了,而我一直以比較老成的姿態在生活,容易感覺「理所當然」── 相愛的人應當修成正果的理所當然、宗教應該以服務人本精神為旨的理所當然、性別認同為一流動光譜,不應成為標籤的理所當然。

後來,在妳身上,我才第一次明白:沒有什麼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生長在一個思維封建的家庭,妳很自然的對自己的性向感覺不知所措,妳有過很多段感情,同性的、異性的,從不間斷。妳的身體經驗豐富,在光譜的兩端游刃有餘,並從不特地把自己打扮成誰期望的樣子──剛好,這個樣子處於可以被長輩接受的中間質──長髮、襯衫、牛仔褲與帆布鞋,「雖然討厭裙子,但至少留著長頭髮」是我們臆測出的,妳媽媽心中勉強接納的性別公式。

長頭髮的妳不僅在家裡顯得安全,在校園裡也是男性愛慕的對象,一頭怠於修剪的長髮像是無心插柳,把眾人的希望都留長了。

儘管如此僥倖的在曖昧地帶生存下來,不曾被誰揭穿,妳仍然覺得很心虛。妳一直都喜歡女性多一點,妳交了一個能夠彼此許諾的女朋友,你開始想要一個家庭,甚至思索起借精生子的可能──這讓妳困擾。不是因為本質上,妳相信這件事情是錯的,而是當妳的社會養成都在對妳尖叫咆哮時,妳滿心能想到的只有──「如果能從眾就好了!」

理論建起的高牆,不能完全為同志的生存現實代言

我始終沒有原諒妳曾經那麼想。

一個念頭閃過,即便僅僅是閃過,有時候,也好比隨手放了一把兇猛的野火,餘燼是爭執與道歉留下的碎片。

現在想來,那個未來的命題,主控權從來不在我們手中,你可以用很多文化理論、性別理論、社會學理論,甚至宗教教義與法律依據,討論出一個適於生存的世界,你可以把「女同志未來」的命題變得學術、複雜、崇高或墮落,但,築起一道道理論之牆的同時,這些牆裡的「局外人」──包括我在內,卻永遠也無法理解,這是妳生存的現實。

現實往往鮮血淋漓,自身俱足,根本不需任何理論,一磚一瓦的推敲而成。

這是一個「大眾」價值觀不斷翻轉的時代

後來,我出國讀書,我們便失去了聯繫。去年期末考後,我跑去倫敦同志大遊行湊熱鬧,弔詭的是,幾乎整個台灣的遊行團隊都是事件的「局外人」,我們穿著凱斯哈林,臉上塗滿彩虹,許多人套上 SOHO 區店家一致販售的彩色蓬裙,肆無忌憚的享受相機鏡頭、萬眾矚目,狂吼出 " Legalise same-sex marriage in Taiwan ",聲量之大,吵到了正在上演 1Q84 的劇院。

像是一場派對,但又不全是派對。

結束後我迅速回家,洗頭卸妝,收拾浴室裡一地的藍色亮片,準備寫論文。此時,電腦螢幕跳出了一串訊息。

「妳玩得開心嗎?」這是妳的。

「妳為什麼要去那種場合?」這是我爸媽的。

後來,我回覆了妳,並重新與妳取得連繫。但對於爸媽的訊息,我始終沒有回應。那生硬的對話框,如同一座堅固的冰雕,在沉默中溶解,以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留下潮濕的痕跡。

妳告訴我,妳有了新的女友、和朋友們參加了台灣的同志遊行,並且終於對爸媽出櫃。雖然他們至今不肯直面妳的告白,卻仍然善待妳的女友,如同自己的另一個女兒。

終於,妳的現實逐漸成為你生命中的理所當然,經歷了我所不清楚、但必然疼痛而漫長過程,我明白妳可以不再取悅所謂的大眾,或者說,大眾的價值觀也正急速的翻轉。就好像賴香吟曾經說過的,(大意如此,原句已然模糊)「如果邱妙津還在,她大概會在新的時代裡活得很活躍。」

我們後來很少聯繫。只有一次妳跟我說起那個 PTT 拉版上連載的故事,後來出版成實體書,因為作者說「這一次,我想寫一個女同志不自殺的故事。」

時至今日,那些人們終於能活得理所當然

那年在學校,妳把故事說給我聽,我沒問過妳,那是否其實是妳的故事。

現在,在同性婚姻釋憲案通過的此刻,換我把故事說給螢幕前的每一個你聽,並獻給那些終於能夠活得理所當然的人們。

這一次,我們不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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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天下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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