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越南小吃店裡,我所嫉妒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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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中部火車站附近的小巷裡,有間我和爸媽常去光顧的越南小吃店。雖說是小吃店,店面卻不小。高達三層樓的店有著寬敞的門面、明亮的燈光和拋光的地板。

越南小吃店家有一個頂著西瓜皮的女兒,頭髮短到耳環常會露出來,大概八、九歲,每次看到她不是跟媽媽坐在門口聊天,就是坐在收銀台幫忙收錢。

沒錯,我嫉妒著這家的女兒。

那間店的門口是廚房,而收銀台在店裡面。小女孩就坐在櫃檯後堆得跟山一樣高的一箱箱啤酒旁,沒有小孩子顧店的那種扭捏。

她氣定神閒地坐在那,有客人就招呼,一種熟練而自信的姿態。若沒特別注意,你不會發現小女孩依照客人的不同,無障礙切換越南文和中文,因為她從接過菜單、到按計算機、再到跟客人說話,流暢地跟那家我從小吃到大的,已經賣了二十多年的麵攤老闆一樣熟練。

她是一個如此上的了檯面的小女孩,而我則是我媽得跟柬埔寨親戚們賠不是的原因。

我媽媽是柬埔寨的廣東華僑。兩年前的暑假,我和媽媽回柬埔寨探望她在那裡的家人朋友,每到訪一家,我的華僑親戚們總會熱情地歡迎我和媽媽,但當他們發現我不會說廣東話時,就會用接近質問一般的語氣對我媽說:「妳怎麼沒有教她廣東話?」我媽只能苦笑說:「她小時候我都跟她說廣東話的,後來大了忙了我就忘了。」

我以前從沒想像過家裡經營餐廳的孩子是怎麼樣的心情。雖我也不會知道,但我總猜想著小女孩眼中的小吃店是什麼樣子的:

客人跟她說要加點一個 bun(河粉),然後轉身從旁邊的冰箱裡拿出一罐 Không Độ(一個罐裝綠茶品牌)給她算錢;她看著越南員工從餐廳端出熱湯,用台語大喊:「修唷~(燙的東西要來了,小心!)」然後店裡的吵雜突然被大家的笑聲跟掌聲給蓋過;她看著情侶兩個人點了一碗牛肉湯,分成兩個小碗一起喝;她看著另一個小女孩批哩啪啦用越南文跟她媽媽說想吃什麼,然後她爸爸只能瞇著眼端詳菜單上一排小小的中文字......她所看到的媽媽的世界,是如此的鮮活。又或者,這也是她的世界。

斷裂的語言,遺失的故鄉記憶

而柬埔寨如今對我來說卻是一個未知的地方。旅遊節目總是一再重複地告訴我柬埔寨人喜歡吃炸昆蟲,總是帶著觀眾去看吳哥窟、去看紅色高棉時期大屠殺所留下的堆堆人類頭顱與骨骸。

但依稀的印象中,小時候回柬埔寨,我們吃了炒飯、吃了好多台灣沒有的山竹(一種東南亞盛產,外皮像百香果、裡面像蒜頭的一種水果)。印象中還有一片天氣很好的大海,我就坐在沙灘上,坐在廢輪胎充當的泳圈裡,任由海浪沖刷。我已不知道,哪一個柬埔寨才是真的。

小女孩或許能跟學校的朋友大方地說,她家的越南蝦醬河粉很讚,歡迎去吃。我想過向朋友炫耀我四歲那年去過的柬埔寨海灘,卻已經不確定那個地方到底是真的,還是我想像出來的。

後來,我買了課本自學廣東話,程度當然還不到像小女孩一樣,能夠在忙碌的小吃店裡據地一方,然而日常談話已經無礙。

有天跟我媽去了間標榜正宗香港師傅的港式飲茶吃飯,我研究了下菜單,發現沒有蝦餃。怎麼一間港式飲茶連最經典的蝦餃都沒有?於是我們問了服務生,難道沒賣蝦餃嗎?服務生進廚房問了「正宗香港師傅」後,回來指著我鮮蝦餛飩麵裡的鮮蝦餛飩說:「他們說這就是蝦餃。」

「他講尼個就嗨蝦餃!!?」我媽就跟港片裡的大嬸一樣浮誇地說。
「我頂知啊!」我回說我也不知道,為啥他們說鮮蝦餛飩就是蝦餃。然後我們相視一笑。

學會我的母語之後,我才開始看見了我另外一半的世界。

《關於作者》
劉育瑄。
母親為柬埔寨華僑的正港台灣囝仔,現為大學生。對於「新二代」這個身份一直覺得有些生疏,卻又想為此寫些東西,於是決定忠實寫下生活中的各種小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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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Eakwiphan Smitabhindhu@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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