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我更喜歡劇場──紐約州不只有紐約市,奧巴尼的一百五十天

在這裡,我更喜歡劇場──紐約州不只有紐約市,奧巴尼的一百五十天

紐約奧巴尼市景。圖/Shutterstock

I'm only human, I make mistakes
I'm only human, That's all it takes
To put the blame on me
Don't put the blame on me
── Rag'n'bone man—Human

半年來,我到中文翻譯為奧巴尼,英文原名 Albany 的地方進行為期一學期的交換生活。這個城市是紐約州行政機關的匯集地,聖誕節時沒有紐約市 Rockefeller 的聖誕樹,有的是路邊一棵棵下雪時顯得怪可愛的銀白小樹。

前幾天是回到台灣後經歷的第一波超強寒流,空氣異常乾冷,走在路上鼻腔都乾燥得開始分泌鼻水,這樣的溫度讓我想起 Albany:

「司法正義」──UAlbany 戲劇系的秋季公演

關於 UAlbany Theatre,這所學校的戲劇系,就像是所有通才教育大學裡的藝術科系一樣,感覺得出來資源少得可憐。

記得還在台灣準備赴美交換的時候,我就寄信給學校的老師 Kim(Kim Stauffer,University at Albany 助理教授)、Chad(Chad Larabee)和 Marnie(Marnie Andrews)詢問他們可不可以讓我加入表演課 Acting1、Acting2 和 Voice 的課堂,他們都二話不說的給我授權碼,還在回信裡面提到:「在開學第二週會有兩齣秋季製作(Fall Production)的演員徵選,如果可以的話請一定要來參加喔。」

點開徵選訊息的連結,才發現這學期的製作們是有一個總主題的,叫「司法正義」(criminal justice)。

而秋季的兩齣戲,分別是 The Exonerated 和 Water by the Spoonful。沒聽過吧?我也沒聽過。

前者是六個美國人在不同時間因為不同事件被判死刑,全部都是冤獄。坐牢坐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某一天新的證據或證人出現或有人自首,他們才被釋放。這個劇本是在訪問這六個人之後寫出來的。字字屬實,這是他們的真實,他們的人生。

後者則是關於一群因為不同原因吸毒的人,在網路上建立情感連結,互相支撐的故事。他們督促彼此面對自己心裡最黑暗的角落,站在彼此身邊扶著搖搖欲墜的另一個人。(怎麼辦,我好像把這兩齣戲的簡介寫的很無聊。不,他們一點都不無聊)

在 The Exonerated 的尾聲,我在觀眾席偷偷的掉了一些眼淚。不只是因為演員們演得好(像是一個表現極為亮眼的紅髮女生,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她才大一。太驚人了),而是整個團隊,導演、舞監、設計、技術、演員,選了這個劇本,然後這麼聲嘶力竭這麼努力的在為那些受盡痛苦折磨的人說話,說那些在日常生活裡好像跟我們離得很遠的,卻扎實存在的故事。

然後我很幸運的參與了 Water by the Spoonful 的製作演出。整個排練的過程,Kim 帶給我們的,實在太多太多了。

這是一個非常悲傷同時又快樂的劇本。我不太會形容那個意象,但是心裡的感覺大概就像是你往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跳下去,急速墜落使得心臟整個擰在一起,然後在某個時刻會有一雙隱形的手把你捧起來,在左上方看見微微的曙光。

真實故事的力量──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是對的嗎?

Kim 在初期排練的某一天晚上,請來一位名叫 Chris,年輕時在伊拉克打仗的軍人。

Chris 因為戰爭嚴重受傷,等到他回美國時,已經染上很深的毒癮。在他來跟我們聊天分享的那一個晚上,是他戒毒的第 4 年又 14 天。現在他是社會工作者,幫助青少年離開毒品。

他講話溫溫的,臉上笑笑的,但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他輕輕地訴說自己的生命經驗:在出生的第六個月 1980 年 8 月 29 日,他的媽媽拋下他。在伊拉克受重傷、好弟兄出任務時死掉、海洛英快克古柯鹼、自殺失敗......他成長的地方是充滿毒品交易的城鎮。還有,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提到他的前妻,那個他口中「到現在我仍認為她是我的靈魂伴侶、我這輩子的摯愛」的人。

Kim 對社會的溫柔毫無保留的灑落在這齣戲裡頭。我暗自猜想大概是跟她大學雙主修社工,和大學畢業後花了一整年進入社工領域工作有關吧。

在這幾個月裡面一直在想,台灣的劇場都在說哪些故事呢?而那些故事照進了哪些人的心裡、是不是還可以再多說一點、再跟社會貼近一點呢?

對社會上很多正在撞擊、緊繃的議題我們不敢碰,甚至可能覺得不要碰,想著「讓藝術歸於藝術政治歸政治」吧。我們想散播歡笑,有時候卻忘記在笑之前人類可能必須先走過那些最晦澀的小徑、或必須四肢並用地爬上一塊又一塊的大石。

如果不去觸碰那些「許多人認為骯髒不道德」的角落,永遠只描繪那些浪漫光輝的糖衣故事,又怎麼能說戲劇就是生活呢?

吸毒的人壞嗎?可能吧。同性戀雙性戀無性戀壞嗎?可能吧。坐過牢的人壞嗎?可能吧。我壞嗎?可能吧。你壞嗎?可能吧。不過對我來說,壞不是「內建」的,是後天被「灌」的,好也是,不好不壞也是。

主觀的碰撞與包容──所以在這裡我如此喜歡劇場

突然想起在那個美國大選後的禮拜四,Voice 課上的老師 Marnie 要大家圍圈圈說說心裡的話。在我右邊那個睫毛很長的、吹奏薩克斯風的男生在沈默了一陣子之後開口講話。

我很努力地回想他講的原文,但是他講得實在太快用字太複雜了,然而有一句話我記得最清楚,他說:「人類到底以為自己是什麼?」

是啊,人類到底以為自己是什麼呢?

人類彼此征伐、互譙怒視,憤怒和相互指責總是最簡單直接的。在電腦後面敲敲打打著上萬字咒罵批評,像喝水一樣輕易的區隔我們他們,花大錢買四大報頭版,只為了阻止異己們享有自己有了一輩子的權力。

人類創造了好多語言,也因為語言讓區分隔離變得容易。人類創造法律,讓僭越法律的異己受懲罰或消失。人類思考了很多跟自己有關的事,而且多半是跟自己有關的,那一小塊一小塊的事。我們總習慣放大自己的痛苦,大到有時候遮蔽看見別人的痛苦的視線。

所以在這裡,我真的喜歡劇場。因為這裡的劇場,和劇場裡的人都在努力的把眼睛張得更大看得更多。雖然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客觀,可是在主觀之下可以接受另一個主觀,那是更珍貴的事情。

「我知道你們現在(因為選舉結果)心裡有點浮躁。但是我們可以做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齣戲帶大家看一看這些『壞人們』痛苦受傷的一面,用這齣戲帶給觀眾希望。」Kim 在 Water by the Spoonful 首演前對我們說。

我當然也很喜歡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游來游去,還是享受劇場工作裡和身邊的人強烈的連結和互相依賴,會深深的因為不斷的相聚分離而快樂難過,這些點點滴滴的小幸福小痛苦對我來說是構成我的很大一部份。

但是如果能夠再做多一點什麼,一點點,那為什麼不呢?如果作為一個演員,有機會可以替各式各樣的人說話,為什麼不呢?

薩克斯風男生在他一整段話裡面說到:「很多人以為自己了解聖經,很多人說上帝說同性戀是有罪的,不!不!(激動的口吻)聖經裡根本沒有說同性戀是有罪的。」

回想自己在去年七月,出發前在樹洞許的願好像沒有成真。又或許在某些地方有,只是在我現在看到聽到的範圍裡,那個沒說出口的願望,好像離我愈來愈遠。

可是沒關係,因為我知道帶著我許願的那些人們,至今都還在努力,我也還在努力,就好。

《關於作者》
苗廣雅,草田苗子
2016 年 8 月行囊款款,任性的用著社會系雙主修的學分延畢,想著台大五年五百億,搭上飛機到美帝進行短短一學期的交換生活。
一學期,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十一月後身心靈都感受到一個帝國的躁動和不安。不怎麼喜歡美國,但也不討厭,只能說半年的生活讓我找回很多以為丟失的東西。
回台灣後立刻畢業,但是還是只拿了戲劇系學士(滿地爬)學位。畢竟已經二十四歲,正在築專職劇場演員的夢,也希望能夠繼續真正的活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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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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