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你是一根剛被折斷的樹枝,」──不一樣的開場白,讓我深記在青旅遇見的他

「我覺得你是一根剛被折斷的樹枝,」──不一樣的開場白,讓我深記在青旅遇見的他

「如果我們不問彼此的名字、來自哪裡;不論確切的足跡、前往的方向,扣除這些我們所逃避卻又隨著旅程不斷附加給自己的標籤,我們還可以如何開場白呢?」奧傑的語氣是夏日燦亮裡的一湃熱浪,驚起無數泛白的疑惑,卻也僅是剎那。話題開往別處,疑問也就只剩白沫,碎在風中、散在秘魯的沙漠。

那時只覺天大地大,無不可談,自然而然的一句問候、一個想法都可以輕易地開啟一段對話。直到許久之後,才突然驚覺,似乎無論以何種方式開啟第一場對話,最終的導向,多數不可避免地得走向自我介紹,彷彿以標籤定位了,這個人方真實起來、彼此之間方有一種契約性的社交連結。

旅程足跡、為何旅行等旅行背景,儘管走到某個時刻開始,一切皆大同小異,無非歐亞美非、無非尋找自我,但我們仍舊不免一番詢問,而後理解、認同或者敷衍地表明相似立場,似乎唯有如此才可確保自己旅行的意義,似乎背離主流的旅人們仍有著旅人專屬的脈絡與系統。若姓名、國籍、年紀、膚色種族是座標,足跡、時間、原因、方式、原職業無非就是地基與結構──無疑都是標籤,我們習慣以標籤來認識一個人。

怎麼算是認識一個人?

奧傑:金髮、綠眼、德國人、29 歲、廚師、與友人一起單車環南美、足跡為阿根廷、智利、玻利維亞、秘魯、正前往厄瓜多,目前已旅行四個月。

除此之外,我還記得他什麼呢?有點害羞、喜歡阿根廷的烤肉、討厭玻利維亞的冷漠、有個工程師哥哥、掙扎在回家與繼續旅程之間、離家前一週才剛與女友確認關係、夢想吃遍各國美食而後開一間自己的環球餐館......。我仍可粗略地以幾個形容詞、幾句簡易的描述句構圖這位共處兩週的朋友,但這樣的認識,又足以說明多少的彼此?

友人瑜在聽完我一路搭便車旅行的故事後,曾問道:「這麼短的時間,你要怎麼去了解另一個人?以至於了解他背後的文化呢?」整齊的短髮,秀氣而冷靜,溫柔的雙手慣性地敲打出銳利的文字,她始終令我感到一股暈黃的紮實知性。

我想,所有的認識來自拼湊零散的細瑣,我們當然無法全盤地了解一個人,但至少可以透過一些細微的、無關標籤的什麼,累沙地堆砌出一個模糊但厚實的深度。

我把雙眼蒙上,與他交流真實的感受

然而,我們又為何需要了解另一個人?

燈火闌珊,在青年旅舍打工的日子大抵便是以各類語文、與同各式各樣的人聊天、打交道。

多雨的幾日,遊客零星。我蹲坐在沙發扶手上,面對著歪斜在沙發上的他,衣衫襤褸,長鬚潦草,一身磨蝕的風霜,姑且稱之為他吧!

「不如,我把眼睛遮起來再回答你的問題吧!」我脫下外套,綁在頭上以遮住雙眼。

「為什麼得遮住眼睛呢?」他莞爾。

「我總覺得,只有面對黑暗,我們才會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面對另一雙眼或另一張臉時,就算是自己的,我們都會潛意識地偽飾言語,以符合另一張臉的期待。」雙臂扯了扯,確認外套扎得夠緊了,我繼續道:「我準備好了。」

「通常不是都認為看著對方的眼,彼此雙眼直視,眼神交會,才代表真誠嗎?」

「當你忙著真誠地說服另一雙眼時,就會把自己鼓得很高很高,而忽略那些低微幽暗的自我的面向,你不覺得嗎?」遮住一道視線,反而可以更坦然,我想。

「好吧!」他輕輕地笑了,道:「你覺得另一個人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你在旅程中,必然遇見過許多的人。但旅行,到底是自己的事,甚至帶點私密。面對你所遇見的不同的人,你是怎麼想的呢?」他的聲音乾燥中帶點疑惑,卻有著柔柔的軟,軟中有著纖細的期待。

「我想,我們無時無刻都在改變,我們的思緒與想法是隨整體環境、我們所遇見的人而不停變動著的。當今天,我遇見了你,某種程度而言,你便已改變了我,我們的對話、我們這一剎那的連結,我們便已彼此交換了各自的某一部分,而我們本身便是建立在這些細碎的點滴之中。」

「挺有趣的想法,我同意部分的觀點,但你怎麼會認為,素不相識的兩個人,可以這麼簡單地就改變彼此、影響彼此呢?」他似乎並不苟同。

「面對陌生人,有時我們反而可以更坦然地表述自己。不然,你認為什麼是認識彼此呢?」我質疑。

「比如,現在是陌生人的我們兩個,做個自我介紹,而後,或許我們可以找到共通點,並透過時間建立關係。認識一個人是需要背景的了解,以及時間的相處,對吧?」

不一樣的靈魂對話

必得如此嗎?靈機一動,我抓下了外套,道:「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不等他回過神,我忙說:「我們閉上眼睛,感覺彼此,然後,用簡單的一個氛圍來描述所感覺到的對方,當然,是在此當下。」

「我覺得你是一根剛被折斷的樹枝,還新鮮著,帶著兩片翠綠的葉,等在夏日林中的小徑裡,等待一個人,一個理解你的人把你撿起。」我說。

「我是被丟在這裡嗎?」他問。

「你被許多不同的人撿起而後放下,在陽光燦爛的森林裡,朝著某個未知而去。」我答。

「我被丟在這兒很久了嗎?」他問。

「不,你還散發著溫度。而你也不急著被撿走,倒是很享受等在這兒的清新與嫩綠色的味道。」

「你並不認識我,你怎麼會這麼感覺我呢?」他饒有興趣地歪著頭問,眼神裡有著好奇。

「只是個模糊的感覺。況且我們有了這麼長的對話,我們對彼此有著比名字、背景更深、更純粹的認識。我又何必需要知道你是誰。」

從描述他人的語言裡認識自己

他的姓名國族,隨著他的離去,幾日後我也忘了,卻始終記得那一個當下,那一根林中樹枝的散漫,暖陽疏懶以及嫩綠色的鮮甜,或許他被撿走了,或許他長成了不同的模樣。但,我想感覺始終比名字更為厚實,更像是兩個人之間獨有的秘密與相對角色,記錄著某一段時光,比客觀標籤溫暖得多,儘管在他人眼中,他不見得是根樹枝。儘管其中有著太多的主觀色彩。

旅程中,面對陌生人或許我們更容易打開心扉,真實地面對自己,或許,你最終認識的,不僅是對方,更是兩相映照下的自我。我們總習慣以自我的標準思考對方,在他人的立場中證成自我。因而,或許跳脫了名片般輕薄的簡介,我們可以更深刻的、無有預設的彼此認識。

既然我們難以描述自我,那就描述別人吧!潛意識地尋求共通性,大抵是人類的本能。在對別人的描述中,你將會發現另一個面向的自我。

《關於作者》
Chinchen.h
一個人的世界拼圖,始於 2013,那一年,我揹起了行囊:兩件上衣,兩條牛仔褲、一本筆記本,以迥別於以往的方式前進。目的地,是一個朦朧的自我。
便車客、街頭藝術家、沙發客、志工、打工、NGO、酒保、算命師、畫家、街頭音樂家、短期農夫、穴道治療師、模特兒.......更多的時候,我是個來自遠方的朋友,一個說書人。
從中東走到非洲;從歐洲走進美洲;從冒險走入人文;從流浪走出NGO;從天涯走回自我。我想,旅行可以是各種方式的自我拼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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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flickr@Felix Montino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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