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靜止一分鐘的由來──反思曾經腥風血雨的華沙起義

城市靜止一分鐘的由來──反思曾經腥風血雨的華沙起義

7 月底,華沙大學接待交換外籍生的學生組織安排 Mentor 聯絡我,在臉書上與我成為了好友。在 8 月 1 日時,我看見她分享了一個影片,有關當天華沙全城靜止的 1 分鐘。當時的我只是隨意地滑了過去,雖然大概知道那是與華沙起義相關的紀念儀式,但我並沒有留下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只是覺得整個城市靜止的那瞬間,好像時間被暫停了,除了在風中拍打的旗子外,偌大的城市,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與聲響。



8 月底,我到了華沙。在熾熱的陽光下,我的 Mentor 到蕭邦機場迎接初來乍到的我,幫我把笨重的行李搬到一開始住的華沙郊區,悶熱的 SKM 火車內蒸煮著彼此陌生的侷促不安,我們想辦法聊天,但一句總是接不太上下一句,像是中間有太多停靠站的火車,停停走走。那時候我問了華沙有哪些地方值得拜訪,她提起了華沙起義博物館:「星期天不用門票,不過人比較多」她拉開火車上的窗戶,清涼的空氣瞬間竄入,吹走了些原先的悶熱。「是個很值得去的地方」她說。

從現在的時點看歷史,總是過分簡化

我到華沙的第一個月,因為還沒有宿舍(雖然最後也決定不住宿舍,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所以暫時先在華沙郊區找了歇腳地。兩位屋主是波蘭太太與日本丈夫的組合,他們非常好客,對於住超過 3 天的旅客,總會主動邀請他們加入晚餐。也許因為孩子暫時都不在身邊,所以他們對我一個獨自的女孩特別關照。一次,在我們大啖生魚片時(住了一陣子後我才知道這個內陸城市的魚有多貴),我提起了華沙起義。波蘭太太告訴我:要不要紀念起義這件事其實有很多爭議,因為當初選擇開始起義,某種程度上算是個錯誤的判斷,他們誤以為蘇聯軍隊會支援,結果沒有,於是起義的家鄉軍不但沒有將華沙奪回,甚至讓被激怒的德軍大肆轟炸華沙,讓曾經的北方巴黎付之一炬,成了一地廢墟。

「如果他們沒有起義,結果其實也會是一樣的,德國會被打敗,蘇聯會進入波蘭。不過當初有誰知道會那樣呢?」波蘭太太聳了聳肩。「現在來評論歷史,會覺得一切好像很簡單,但在當初,做出決定應該很困難。

從華沙起義博物館看過往的悲劇

自從來到華沙後,我就不斷看見對於華沙起義的紀念:連接舊城的街上豎立起義軍人的照片、路上不經意發現紀念石牌或是雕像、墓園中為華沙起義戰士點起的蠟燭,還有當然少不了的,就是最有名的華沙起義博物館。

華沙起義博物館。圖/flickr@Kyle Taylor CC BY 2.0

一個星期日,我早早到了博物館,免費拿到了門票,門票上印著起義軍人中的一個女子,她很年輕,但卻帶著滄桑。進到博物館,人潮雖然沒有多到水泄不通,但看任何東西都需要排隊。在那裡,隨著路線移動,拾起一張張的月曆,可以讓人慢慢地了解華沙起義的一切:

當華沙被德軍佔領,當波蘭境內不再擁有屬於一個國家的自主權,當一直在地下活動、伺機而動的華沙家鄉軍看見與蘇聯合作的契機,這一切就發生了。1944 年 8 月 1 日,波蘭的志願軍人們開始反抗當地的德國政權,快速搶下了華沙的主控權。在起義前,波蘭家鄉軍已經與蘇聯約定好,在起義後,蘇聯會有兵力支援,沒想到當真的起義時,蘇聯完全沒有動作,在維士瓦河的對岸,史達林帶領的軍隊按兵不動,看著增援後的德軍屠殺華沙人民,圖謀著讓雙方兩敗俱傷。於是在河的另一邊,不分一般人民還是軍人,不分是民宅還是城堡,全都陷入了煉獄般世界。華沙家鄉軍用游擊戰與德軍對峙,但最終畢竟不敵火力強大的德軍,第 63 天,波蘭家鄉軍投降,留下一個殘敗的華沙,以及無數失去的生命。

在看展覽的同時,有時候會有些痛苦,不斷想起自己不久前走過的舊城,就在那裡,有著無數的生命曾經在火焰與槍彈下哀號,人命宛如螻蟻,城堡、房舍、雕像曾經被完全炸毀,但悲劇卻沒有停止在那一堆堆的泥沙與石塊中,緊接著德軍的,是讓波蘭充滿猜忌、監聽、控管的共產勢力,在波蘭共產政府的統治下,華沙磕磕絆絆地重建。翻出一張一張舊的照片,試著用新的磚瓦拼湊出曾經的光榮,但無論怎麼努力,堆疊出來的房屋像歸像,終究缺少了歲月足跡所創造出來的洗鍊感。

華沙起義是勇敢還是誤判

參觀完博物館後,其實還是會對有人不喜歡華沙起義這件事感到有些不解,因為在戰爭中做出錯誤的決定並非少見,如此而否定當初那些起義的初衷,難道不會有些武斷?不過在華沙大學一門課中看了電影《浴血華沙》(Miasto 44)後,我慢慢懂了他們的感受。

在影片中,我才真正了解為什麼有些人覺得華沙起義不該被紀念,因為在起義的最初,那群年輕人極有可能只是群年少輕狂的青年,沒考慮多少後果,沒有真的了解到自己手中握的那把槍代表什麼,莽莽撞撞地就開始了起義,以為會得到蘇聯的援助,成為華沙的英雄,沒想到事與願違,於是釀成悲劇。

到底華沙起義該如何被定義?是該被頌揚為反抗強大的勇敢之舉,還是對時局的錯誤判斷?甚至,會不會是年少輕狂的兒戲?

也許就像該如何看待這座不新不舊的城市一樣複雜,華沙起義的歷史定位恐怕會繼續被爭論與探討下去,但無論最終會不會有定論,華沙對於歷史的尊重與紀念都令我非常印象深刻,依然記得在看靜止 1 分鐘的影片時,有人在波蘭國旗上寫下了"pamiętamy"(我們記得),無論肯定或是否定,華沙人努力地去記憶這座城市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走過了二戰的瓜分、共產的壓迫,對於一切傷痕、痛苦,這座波蘭目前的首都,選擇一次又一次提醒生活在平安世代的人們,這樣的平安有多麼珍貴。

看似淡漠的華沙,其實一直在努力

在波蘭四處走動時,常常會有波蘭其他城市的人說,他們並不喜歡華沙。住在這裡約莫兩個月半,其實大概可以理解,華沙的人普遍來說相當「冷」,對人無論禮貌與否,那種相處態度常常帶著一種冰冷的淡漠,再加上 11 月的華沙經常是灰濛濛的,街上人們的衣服顏色也偏暗淡,給人一種疏離的感覺。但在那疏離之中,我依然感受到了華沙給人的安心感,也許因為走過了太多的坎坷,華沙大多時候都是成熟的、穩重的,人與人的疏離感也創造出了人與人之間的舒適空間。

不過在那沉穩之中,我也可以看見這座城市正在努力成長:對新政府政策的不滿抗爭、反反墮胎的黑色革命,這些偶爾在安靜城市掀起的波瀾彷彿宣示著,這一代的華沙人依然和當年的起義者一樣,在追求著一個更好的未來。

來到華沙後,重新看了當初看到的影片,看見就在已然熟悉、總是人潮熙熙攘攘的舊城廣場上、百貨公司前、人行道上,無數人停下動作,忍不住感受到了強烈的感動,心中忍不住與影片中在風中飄揚的紅白波蘭國旗一同激昂了起來。

《關於作者》
會笑的眼睛 Smilingeyes
上大學前總是用筆來環遊心中小宇宙,但一直有著想要一雙腳走遍世界的願望,上大學後穿著一雙破破爛爛的帆布鞋開始四處跑跳,在台灣、印度做志工,然後目前跑到了許多人覺得陌生的國度──波蘭當交換學生,看著波蘭掙扎著在歷史傷痕中站起,總是想起台灣在歷史與現在與未來中的掙扎,有種莫名的親近感。現在的夢想是看遍這個世界的悲傷與歡笑,然後把那些生命中的瑣碎告訴更多的人。

經營粉絲專頁會笑的眼睛,期望自己無論看了多少悲傷的事情,都還是能讓眼睛繼續微笑、繼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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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Artur Malinowski CC BY 2.0、附圖/會笑的眼睛 Smilingeyes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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