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出競爭力──在「很會玩」是高度讚美的荷蘭,國家補助大學生繼續Have Fun

玩出競爭力──在「很會玩」是高度讚美的荷蘭,國家補助大學生繼續Have Fun

是否有注意到最近關於教育的時事?2015Trends in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s and Science Study(TIMSS)國際評比,台灣學生四年級與八年級的數學和科學成績,結果剛宣布:台灣表現高居全球第三至六名,然而,學習興趣和自信卻是後面算來的第二至六名。

這樣的新聞時有所聞,說要怪罪體制也不是一兩天的大事,但從生命最初的起點思考:無論國籍,人人都曾經是孩子過,台灣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到底被抹煞了什麼?我們擁有的國際競爭力,為何無法讓我們由衷的樂於學習?

我的兒子快一歲了,這段時間以來我們一家來回居住在台灣與荷蘭;在台灣,我是一位高中老師、母親是三十年經驗的幼教老師;在荷蘭,我婆婆是大學教授、先生是博士候選人,這樣的淵源讓我對於兩地教養觀念深感興趣,不斷思索自己該用什麼態度陪伴兒子成長;跨國觀察與幾番討論後,我想,如果我希望兒子能快樂學習又充滿學習動機,那麼我會「放手讓孩子去玩」。荷蘭人相信,當孩子能投入於「玩」,便能夠培養出種種能力並影響其成年後的生活態度與思維。

「Have fun」或「play」,都是「玩」但大不同

荷蘭人說的「玩」,是 have fun/plezier hebben,並不單指台灣人偶有負面意味的 play/spelen;想要 have fun,重點就在你要自己去探尋 how to have fun!/hoe plezier te hebben!

以我兒子還在爬行階段為例,我的荷蘭籍公婆和先生就任他在花園爬、在草地爬、在充滿狗毛屑的地板爬。一開始我還非常頭痛,這麼不乾淨、沒有加安全措施又雜物一堆的環境,加上極度好動又好奇的小男孩,我是一刻都無法把視線抽離兒子。但一段時間過後,我發現,兒子在開放的自然空間接受眾多的刺激,透過觸覺、視覺、嘴巴逐漸建立起他的小小世界,他會靜下來尋找樹葉颯颯從哪個方向的樹梢傳來、將手伸進濕軟的泥巴或享受捏碎乾燥葉片的觸感與聲音,還吃過圍繞牛群富含高蛋白的蒼蠅。

他完全不需要我為他特別設想要玩什麼玩具或布置一個舒適乾淨且無菌的空間,甚至自己發現該如何應對小危險──學會自己下階梯,也知道爬在石頭地上會痛所以出現泰山式用腳掌爬的姿勢;每每只要一放下,兒子就能夠馬上去找他愛拔愛摸的花草,去最多木頭和石塊可以敲打的角落,或是拿來與媽媽分享他找到的東西,「啊啊啊啊」的若有所語然後把東西塞到我的手上。

你知道嗎?當卸下所謂的細菌啊病毒啊的防備心和所有覺得麻煩的假想藩籬,盡可能的讓他嘗試與探索後,你會發現,他不只會玩,他還知道他要玩什麼、怎麼玩他會開心,也玩出認識世界的能力。這是從小就能培養的 have fun and enjoy himself/plezier hebben en daar van genieten 的「玩力」。

荷蘭公婆告訴我:「我們居家的生活空間本來就不需要為了一個孩子做改變,他就是需要適度的碰撞來學著什麼地方有什麼、什麼地方要小心、什麼地方不能過去。

我想是的,每一個人生活的空間本來就需要是安全的,大人們提供原有的安全環境是要由孩子自己來認識,他在自由中竭盡所能的探索學習並領悟其中的樂趣,而非被圈住、被制止,或把「危險」、「髒髒」灌輸在他意識中。這樣的自由不是置之不理或放任,而是在一定的限度裡碰撞。我們仍是隨時注意,但必要時才出手,讓孩子自己體悟到那一條底線;我公婆因為孫子而唯一改變的居家環境,就只是把花園裡有毒的一株花挖除。對荷蘭大孩子而言,我的荷蘭親友們和我分享他們孩子千奇百怪「玩」的經驗,從在森林裡撿選合適的樹枝搭樹屋,分組後在一個社區中隨機按電鈴到陌生人家煮飯看誰能成功,再到社團二十四小時帆船比賽,或被放到不認識的地區然後自己找路回家,這是「玩」嗎?這就是學習,是各種能力的培養啊!

而在台灣的同齡孩子,知道建築力學與結構嗎?能分辨鹽巴與糖嗎?知道熱鍋中有水滴不能倒油嗎?有勇氣乘風破浪忍受飢寒與睡意侵擾嗎?能在驚慌失措時還冷靜問路、看地圖、尋求協助嗎?

How to have fun?自己去找啊!找到就是源源不斷的內在動機

所以 how to have fun? 是你必須要了解怎麼樣你會快樂(how)做什麼事情是你最享受的(what)這其中包含了你對自己和該事物的認知,並涉及到其他面向的學習;荷蘭父母放手讓孩子「玩」,是讓孩子去摸索,玩著玩著他們開始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如果喜歡節奏敲彈,就「玩」音樂;喜歡閱讀文字,就「玩」文學;喜歡觀察驗證,就「玩」科學;喜歡機械引擎,就「玩」車;因為喜歡做,也就充滿內在動機並享受過程,因為你知道你擅長什麼,自信也就由內而生,這一切都是自發的。

即便到了入學的年紀,除非是孩子學習能力真的表現不佳,父母親也不知還能如何幫助孩子,不然,他們大多仍不替孩子安排各種學科或術科的補習(一方面也是荷蘭補習只有家教性質,所以費用非常高)。當年我公婆的做法,是要求約八、九歲的孩子們必須選一項運動與音樂學習,接著就把選擇權交給孩子,因為有了玩樂的經驗,他們也就知道自己想進一步學什麼、對什麼有興趣,並渴望學習;而賦予選擇權,也讓他們學著對自己所選負起責任。這就像山水畫中的「留白」,孩子在探索階段因為父母提供了有條件讓其自由玩樂的留白空間,而非大人與社會建構在新一代身上的期望,才養成日後與台灣學生迥異的面對人生交叉點卻徬徨的態度。

「玩」在荷蘭孩子成長過程中的重要性也就可想而知了,幼童時期的「玩」,是某種內在潛能的激發,他們靠「玩力」而玩出覺察力、思辨力,玩出為自己自信下決定的能力。

幼童時期的玩力,分流進入不同能力認同的中學

但,荷蘭的孩子都知道怎麼為自己選擇嗎?當然不是的。讓人驚訝同時也荷蘭社會也在反思的議題,就是荷蘭學生在小學畢業後,就必須選擇讀什麼樣的中學,中學將會影響大學與未來出入。

荷蘭中學分成讀四年的 VMBO,讀五年的 HAVO,和六年的 VWO 與 GYMNASIOM;而只有讀六年的中學,才有資格進入學術型的大學。這就導出下個問題,在十二歲就要面臨分流的荷蘭學子,他們難道就已「玩」出自己人生道路的方向了嗎?答案也是否定的。即使大人必須相信孩子有選擇和判斷的能力,但面對一髮牽動全身的關鍵時,老師的建議、父母的期望、學生小學畢業考(CITO)的成績表現、學生的興趣是會同時納入分流考量的,甚至有中學的校長單獨面試學生,聲音不會只有一個,孩子的成長當然也就不會盲目的順從或被迫走入自己不擅長又無法脫身的領域。

最重要的是,整個社會對於那些讀四、五年制中學而無法進入一般大學的孩童是不會看不起或是貶低他的能力,因為學業表現已不代表一切,他們只是玩出和學業成績優異的孩童不一樣的能力,多元價值觀的荷蘭人相信每個人都有他適合的位置,而這個社會需要各式各樣能力的人。而且,如果讀四、五年制中學的學生渴望進入六年制才能讀的大學,或有些孩子開竅的較晚,仍是有相應的評估方式和銜接的管道的。

因為我在荷蘭進行碩士研究時,就讀的是學術研究型大學,我的同學與朋友都來自那些讀六年制中學的學生,他們全是社會第一階段分流中靠腦的菁英一族,以 GYMNASIOM 學生為例,除了有台灣高中有的英、數、自、社等科目外還要唸古希臘和古拉丁文,他們「玩」嗎?玩啊!中學時期的他們,課業壓力是很大的,但因為幼童時期的玩力,讓他們學會分配時間,因為當意識到 fun 已經 have 了,他們就會思考接下來有什麼正經任務必須要去完成,時間的掌控也就從中學會分配了(when),他們懂得用自己享受做的事情來調劑生活,而且會拿捏節度。

西方許多中學是課後比課堂辛苦,你必須自主安排學習的速度和時間,就我自己高中在加拿大就學的經驗,課後才是課堂所學的內化與輸出,我要整理教師傳授的新知並以其提供的多種作業繳交的方式擇一呈現自己消化後的理解,所以課後花的時間是課堂的好幾倍時間。

荷蘭中學課堂與課後的狀況亦是如此,而中學六年完成後有讓他們非常緊張、備感壓力的全國畢業考,許多台灣人只看見他們大學招收學生沒有如指考或聯考的入學成績要求,但他們高中畢業的門檻是相當嚴格的,50% 在校成績、50% 全國考試成績來決定是否能畢業,沒有通過需留級,也有人也會選擇暫停升學,這又是一次學習能力的檢視與自省。當然,進入大學與否是六年制中學生畢業後的個人考量,沒有一定要讀大學的這種社會壓力。

進入大學後是加倍的努力,但國家補助你繼續 have fun!

只要通過中學畢業考,大學選擇哪一所、哪一系的確沒有門檻。中學分流至「用腦菁英組」並通過考驗的六年制學生,若自己依照喜好與能力選擇進入學術研究型大學,他們絕對是比中學加倍用功。因為沒有入學門檻,完成大學第一年後只要成績沒有達到該系的要求就會被當掉,甚至吊車尾的會直接被刷掉,第二年再繼續刷,每一年他們都想盡辦法讓自己留在安全範圍內;我的荷蘭朋友就告訴我,當年他入學有近百位同學,畢業時只剩四十不到。

既然壓力這麼大,與台灣學生相比根本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定沒時間玩對吧?玩!而且國家補助鼓勵你玩。荷蘭大學生的「玩」,絕非台灣人認知中「很愛玩」的那種帶有點負面評價的;「玩」對荷蘭大學生而言除了是抒壓,還是社交能力的培養、是新生活的體驗、是視野的開拓,他們如何玩呢?荷蘭多數的大學生是被父母鼓勵搬出家租屋以訓練獨立的,學費、生活費、房租等開銷,他們哪來的錢去 have fun?

1986 年至 2015 年間,荷蘭政府每個月給予已搬出父母家的大學生約 260 歐元的零用金(近新台幣 9,000 元)(註一),讓他們自行思考如何運用這筆錢去 have fun,有人選擇去旅遊體驗不同國情文化,有人買攝影器材培養其他專長與興趣。我還認識一個人非常喜歡研究金融的人,他把錢投資在房地產,畢業後一年就買了自己的房子,當然有人也用這筆錢吃喝玩樂,沒有人會說什麼(註二)這筆錢本來就是政府用來給大學生體驗生活,投資在荷蘭新一代的「玩力」。而在維持課業一定水準之餘懂得適度 have fun,也是這個國家維持高運轉的競爭力與富有生氣的原動力;如果只是一直鑽研於書本,荷蘭的父母甚至會非常擔心的問:「你為什麼不去找點 fun?」、「你這樣的生活不健康」,他們相信 have fun 的力量是正向的,會讓人身心有所收穫,即便只是壓力的舒緩。

因此,荷蘭大學生就好比適度拉放的橡皮筋,懂得怎麼創造生活中的樂趣也能拿出學業高表現;不同於大多數的台灣學生,從小一路被緊繃的拉扯著,從眾的不知道該如何停下追求分數的步伐去玩出屬於自己的能力與興趣,在要求高表現時忽略了能夠源源不絕向前的內在動機,橡皮筋只有越來越緊越近極限,一旦進入大學,整條橡皮總算被解放似的癱軟下來,多數人不知道怎麼享受自我、不知如何讓自己盡情 have fun 後仍不覺得空虛。

「很會玩」是一種高度的讚美!

記得,如果在荷蘭,有人對你說「你很會玩耶!」(You really know how to have fun!/Jij weet echt goed hoe je jezelf moet vermaken!)那絕對是一種高度的讚美,因為他認為你不只是一位懂得取悅自己、享受生活的人,還是一位讓人覺得「和你做朋友很有趣」的不乏味的人,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能讓自己不無聊,並且肯定你擁有良好的生活態度也具備某種專長。

若是台灣的父母能夠從小讓孩子 learn how to have fun and enjoy themselves,那麼我們的下一代將能發展出對標準答案作答以外的各種能力並且充滿求知慾,他們除了能自發去探索新事物也能夠擁有「等待」的能力,可以是等待母親喝杯咖啡或長途旅遊等待抵達,「等待」已經不是一件無所事事的虛度光陰的無聊事,他們會想辦法讓自己有得玩,能把等待的時光轉換成享受自己或投入喜歡事物的片刻。

若有天我們麻煩孩子:「等我一下喔!你會無聊嗎?」時,他能自信的回答:「我從來就不會覺得無聊!」那麼,台灣的孩子也會是一群快樂的世界公民。「玩力」太重要了!(註三)

註一:2015 年後進入大學就讀的學生已因為政策改變而被取消這項福利,但因首批學生目前都尚未進入社會,對荷蘭未來的影響待追蹤。

註二:但如果大學無法畢業,所領的零用金必須全數歸還,所以,學生除了好好利用這筆錢外更想著一定要畢業!

註三:荷蘭兒童為 2013 年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針對 29 個先進國家調查結果中最快樂的/2015 年聯合國永續發展方法網絡(SDSN)調查成年人 World Happiness Report 荷蘭為世界快樂國家 No.7

《關於作者》
谷卓/Jivan 小天涯手記
是老師,但最喜歡當媽,並趁孩子睡去後寫些什麼。
有一個想要蒐集世界各地馬拉松的夢想,還有一顆與家人在天涯各方露營的自然心。對未來在世界何處落腳保持開放態度,荷蘭老公常說:「一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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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elanie Lemahieu@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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