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國」的自由?──從不願唱國歌的四分衛Kaepernick講起

不「愛國」的自由?──從不願唱國歌的四分衛Kaepernick講起

"It bugs me when people don ' t stand to the national anthem!"(人們竟然不起立唱國歌,這實在讓我無法接受)講台上,老師說得滿臉通紅,義憤填膺。

這是我的英文課,早上 8 點,充當著最不完美的鬧鐘。而我只記得那天,我們學的,是批判式寫作。

老師是位白人,最傳統的美式白人。那種已經一頭白髮卻又因為無止盡的精力而無法被判定年齡的白人;那種身材嚴重發福卻一再地說著自己大學時如何全身充斥著運動細胞的白人;那種教書 35 年,老派、傳統的白人。

簡單來說,就是在棒球比賽中,會在現場唱美國國歌時認真脫帽,肅穆地望著國旗一字一句唱出歌詞的愛國白人。

老師憤怒批評的人,是美式足球球員 Colin Kaepernick。

不願立正唱國歌的明星四分衛

Colin Kaepernick 是舊金山 49ers 的四分衛。平心而論,從 2012 年球季中段接任先發四分衛後,並率領球隊挺進超級杯,到 2014 年成績逐漸下降。是一位稱職甚至明星水準的球員。介紹了那麼多,重點是想說:在美國,一個以美式足球為「國球」的國家,Kaepernick 這種級別球員的一舉一動,有著一定程度的廣泛影響力。

要知道,每場美式足球賽前,兩支球隊的球員以及現場所有觀眾都會起立唱國歌,這是傳統,特別是在 911 事件後更加地被在意。但是從 2016 年球季前最後一場熱身賽開始,Kaepernick 開始在賽前的國歌儀式時,坐在板凳上不願站起,表達他對美國種族歧視問題的抗議。後來在和身為前美國士兵和球員的 Nate Boyer 談了以後,改以單膝跪地的方式進行抗議。

那天上的,是批判式寫作。

學期剛開始不久,大家都還不怎麼了解老師的個性,遑論他對愛國主義的看法。他在教室中來回走動,雙手在背後,頭微微仰著。突然,他銳利的雙眼掃過全班,緩緩地開口,問道:"Should we stand to the national anthem?"。班上幾位美式足球球員露出了淺淺的微笑,他們已經知道整個背景故事。

坐在我前面的同學率先舉手,表達了任何人都應該在國歌播放時脫帽立正而站,又說了自己的親戚如何又是警察又是軍人,如何對國歌國旗不敬便是對國家莫大的侮辱,說畢全班鴉雀無聲,好像反駁他的論點也是對國家的不敬和侮辱。

以言論自由為傲的美國,沉默回頭的老師

過了幾位其他學生的應和,我緩緩的舉起手,我有種預感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不會是他想聽到的,但我從來就沒能管住自己的手,還有一張好辯的嘴。在台灣時我就是如此,因此國中時便不是受老師歡迎的學生。

可是,我想,這是美國,是一個自由的國度,更重要的,有著無比自由的校風。

老師點到了我,我說:"This is a nation with freedom , and pride ourselves on having those values . We have the freedom of speech , so why not the freedom to kneel?"(這是個自由的國度,並且以此價值為傲,我們有言論自由,為什麼不能透過「單膝跪地抗議」表達?)

老師點了點頭,只很簡單的對我說:"Evaluate "。一直到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剛剛的話是自己一時腦充血的言論,壓根就沒想到要如何支持自己的想法。

我只好硬著頭皮,講了一段關於愛國精神不應該被強迫進入每個人的生活中,能夠選擇是否唱國歌這件事,便是民主自由最好的象徵。這不是我的想法,是前一天從 《Daily Breeze》上讀到的專欄,我知道,老師也知道,他的桌上就躺著一本。他沒有肯定或否決,只是轉過了身,慢步回到講台,這時我看出來了,他,是那其中一個會高聲唱著國歌的愛國者。

「愛國」,還是更愛民主與自由的理念?

在台灣,愛國,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是一件從小培養的情懷。

從國小開始,每次朝會時,先唱完「三民主義吾黨所宗」的國歌,再唱「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歌,歪著頭看著國旗往上升,就連雨天也要在走廊上排隊站好。重點是,絕大多數人無論政治認同是藍是綠,不管自認中國人、台灣人、華人或閩南、客家人、原住民都好,身上大多流著相同的血液(生物學上的黃種人),也至少因這樣的「儀式」,似乎有一個相通的觀念和思想。

在美國,愛國,更有意思了。

美國是一個種族的大熔爐,每個人都來自於世界上的某個地方,除了北美原住民之外,即使「最道地」的美國白人,其實也是歐洲國家的後裔。所以,每一個美國人心中,似乎又想著另一個國家,就像郭靜唱的那首〈陪著我的時候想著她〉。

當要一群不同背景的人們有著一樣的思想方式並不簡單,美國便是如此。墨西哥人遙想著自己故鄉;亞洲人可能抱著愛中華、日本,或韓國的心理;黑人族群則對社會現況忿忿不平。

這些爭議我是再清楚不過了,台灣國中畢業後我便隻身搬到了美國 St . Louis , MO,也就是紅雀隊所在的城市,可以說是這兩年種族紛爭沸沸揚揚的起源地之一。

我所住的地方離 Michael Brown 2014 年被警察槍殺的 Ferguson 差不多 40 分鐘的車程,在暴動的沸點學校也曾經因為「安全」考量而停課。雖然沒有說成天過得提心吊膽,但印象至今仍很深刻的是,經過暴動城鎮時看見的全副武裝軍人和裝甲車。

回到 Colin Kaepernick 面對國歌單膝跪地的畫面,他並不是為了跪而跪,而是為了表達他對美國社會對待黑人態度的不滿。我一直認為,在民主國家中,人們應當有權利用各種合乎情理法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理念或訴求,而像 Kaepernick 這種公眾人物做出如此舉動後,就是登上全國性的電視台,和接踵而來的訪談。

Kaepernick 能不能改變什麼?以他一人之力,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他的責任,是挑起一場運動,一場激發更多人認真探討美國種族議題的全國性運動。

在台灣,從幾年前的太陽花學運到今年的軍公教抗議,也都可以看到很多人在被情緒掌控後,做出「對國家不敬」的舉動。但,他們真的不尊敬國家嗎?不,至少我不認為。對我而言,他們的舉動,反而是對民主最完美的演繹。

唱國歌時該不該站,甚至該不該唱,或者更精確地說,該不該用社會公認的方式表達「愛國」,這無論是在美國或台灣,都是備受爭議的話題。對我而言,這些事已經不只是「是否愛國」的問題了,而是一場對民主和自由價值的思辨。

記得那天上的是批判式寫作,以上,是我上課中胡思亂想的隨筆。

《關於作者》
名字是張登凱(Michael Chang),台北人,趕在千禧年前一年出身的男孩。目前在美國洛杉磯唸高中最後一年,繁忙準備著升大學的一切。

在台灣從敦化國中畢業前毅然跟父母說想出國,但因為家裡只是中產階級而必須自己想辦法。國中畢業後隻身飛到了美中的 Saint Louis,住進了朋友家,上了私立教會高中,過了一年道地的白人生活。隔年父親工作關係,全家在美西的 Los Angeles 團圓,進了這裡的公立高中,才真正過著電影中的美國高中校園日子。

喜歡冒險、喜歡無拘無束、喜歡一切出現在體育台上的節目、喜歡金庸、喜歡藍調也喜歡鄉村、喜歡一個人。迄今到訪過 15 個國家以上,從在巴賽隆納學會騎腳踏車,到在峇里島差一點溺水,到在秘魯喝著蛇酒,嚼著古柯葉,在深山中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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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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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