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可能中的可能:新加坡,從矛盾到「和諧」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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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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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八年內要超越新加坡。」

這是先前台北市長柯文哲在當選後接受訪談時,提出的一個願景。(即便後來柯市長改口稱「台灣比較適合北歐模式。」,當然適合與否這是另一個討論。)

這一句話的背後,凸顯出為數不少台灣人對於新加坡的美好憧憬與想像:國家競爭力強、超越香港的亞洲金融之都(編按:全球金融中心指數 Global Financial Centres Index,今年 4 月份的最新評估結果更顯示,紐約、倫敦、新加坡位於前三,新加坡超越香港成為第三大金融中心。)同時也是世界第三富有國家,有最合適的經商環境、花園城市、國家資本主義、菁英教育、菁英政治、強人李光耀與李顯龍父子、政府清廉、有效率、有遠見、高度靈活;城市有各種繁華的高樓大廈;各種多元文化和平共處、美食隨處可尋、精采的夜生活......等。看到這些描述之後,應該會有不少人認為,這根本是人類物質文明烏托邦的極致吧?!

筆者現在正於南洋理工大學交換,主要修讀人文與社會科學院,學習關於新加坡公共政策的課程,也因此在看待新加坡一切事務的時候,有更不同的體會。

首先,前面所描述的那些新加坡印象,都是實實在在的事實,當然他也有諸多不盡美好之處;然而,一個照理來說應該會有很多衝突、矛盾的多民族國家是如何締造這樣的社會的?在這背後又代表著什麼事情?這不得不先簡單介紹一下新加坡的歷史。

被迫建國

自從馬來亞與新加坡自英屬馬來亞獨立之後,曾短暫的合組了馬來西亞;然而因為當初在馬來亞與新加坡合併之時,對於國家的認知不同:時任的馬來亞首相東姑希望建立一個「馬來人為主體的馬來西亞(Malay-dominant Malaysia)」,而新加坡的李光耀人民行動黨當局則希望是一個「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Malaysian Malaysia)」,在建國理念與利益不合的情況下,兩國合併兩年後,就分道揚鑣了,新加坡被迫獨立。

在獨立之時,李光耀政府面對的新加坡:是一個將近 80% 的人口住在破舊貧民窟,且依靠橡膠轉口貿易作為主要產業的小漁村,此時新加坡的人均 GDP是 516.29 美元。

當然,後來靠著李氏開明專制、國家資本主義、人民勤奮、接軌當代主流西方系統的經濟模式,順利的在短短 51 年內躍昇到 55182.48 美元,且達成被普遍物質世界的主流價值體系所認可的成就。

然而在這 50 年當中,新加坡的挑戰從沒少過,應該說,時時刻刻都在面對危機,李光耀甚至提過,新加坡會不會建國超過一百年都是一個未知數。

圖片說明(不放請把這對話刪掉)

多元種族與「維穩」?

「我們缺少國家發展的資金,如果你這個地方不夠穩定、不夠安全、不夠與西方發達國家體系接軌;而同時,你又沒什麼資源,那為什麼外國的投資者要投資你新加坡?我可以去投資馬來西亞,或是印尼啊!」

這句話是當時教授問我們的問題,也道盡了為何新加坡會用所謂被外界視為「嚴刑峻法」的方式,來穩定社會。

首先,新加坡本身是一個多民族國家,72% 是華人、13% 是馬來人、9% 是印度人,剩下的則是其他族群,這樣的情況其實也埋下了種族衝突的種子:建國後,一次是在 1969 年,爆發了華人與馬來人的大衝突,持續 70 天,造成數十人死亡;最近一次則是 2013 年的小印度區騷亂,印度籍與其他籍勞工暴動,甚至燒了一台救護車。當然,在眾多外資的關注之下,法務部長出面安撫外籍移工,總理李顯龍成立委員會專責此事,這場騷亂很快便被平息。

圖片說明(不放請把這對話刪掉)

新加坡的街道。圖/Andrew Chen 提供


根據新加坡同學的分享,最神奇的事情是,小印度騷亂的隔天除了媒體稍微報導之外,人們並未去特別討論這件事情──事後了解才知道,因為新加坡人從小被教育自己身在多元種族的國家,對於其他族群必須要理解與尊重,而不可以任意地去挑弄種族、宗教之間的糾葛;當然,先前所發生的 Amos Yee 事件對我而言,則是另外一個邏輯。

除此之外,新加坡有所謂的「種族和諧日」,在這一天,有些學校會讓學生穿著不同民族服飾,或讓學生體驗不同種族文化的美食,以及重新反省曾在五十多年前發生過的種族衝突悲劇,這個節日的重點是:希望藉由這一天讓各族同胞深刻的體會到在新加坡的發展過程當中,不同民族之間團結的重要性。

「我們將不會是第三個中國。」

但正如前面所提,新加坡的人口結構當中,華人佔了七成的人口,這凸顯出一個問題:一個以華人為主的社會,如何在東南亞諸民族為主體的區域立足而獨立於周邊強權?

尤其,華人族群有「勤奮」、「團結」的特色,通常在東南亞各國(不論是否佔當地人口多數),掌握經濟上的優勢,又新加坡占麻六甲海峽的地緣戰略之便。但正因為這種種「優勢」,反而使得華人與新加坡成為眼中釘,在新加坡立國之時,主政者便深刻體認到:若要與周邊東南亞國家和平共處,新加坡不能變成「第三個中國」(編按:按李光耀的說法,中國大陸是第一個中國、台灣則是第二個中國),因而在華人佔多數的情況下,執政者教育人民:「華族同胞必須犧牲一些自身利益(如:講華語)」,以平衡各族群利益,來換取整體國家的利益與團結的最大化。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新加坡除了立法保障議會少數族裔的名額之外,最近新加坡當局更討論是否要透過修憲保證未來少數族裔(馬來族,印度族)擔任總統的機會(因為總統職位無實權也永遠是人民行動黨參選人當選,但是因為是民眾直選,也是團結整個國家的象徵)

總而言之,這項「彼此犧牲一點自身利益來換取整體的最大利益」,也成為新加坡政策的特色之一,爾後,我們看到整個新加坡的官方語言變成英文;一方面免除各種族之間的差異感,讓他們說著共同的新加坡式英文(Singlish),使所有在新加坡生活的種族按照屬地主義的邏輯成為「新加坡人」,二方面也是方便與西方國家接軌。

這項策略其實是非常成功的,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某天在校內超市排隊買東西的時候,與一個新加坡華族同學聊起來。當時好奇地問了他:

「對了,你們會覺得你自己是算哪邊的人?」
「我當然是新加坡人啊!」
「所以你們不會說自己是中國人嗎?」
「我怎麼會是中國人?我們是 Chinese,But 是叫『華族』,我們沒人會說自己是中國人,就像我們也不會把台灣人當成中國人一樣。」

《關於作者》
Andrew Chen
畢業自公館大學理工科系研究所,因緣際會到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交換,主修人文與社會科學。
雖是理工人,但熱愛古典文學、巴洛克音樂、中華文化詩詞歌賦;平常喜歡寫寫書法、古詩、彈奏小提琴,對於人文社會科學也充滿愛好;雖對從政興趣缺缺,但亦時刻關注公共事務。
除此之外,喜歡背包客旅遊,目前最大的目標是希望可以在半年內把東南亞國家通通走完,近身體會各民族的風采。
現任第二屆台北市政府青年事務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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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Mitch Alt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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