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誰而寫的札記──在巴黎尋一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答案

不為誰而寫的札記──在巴黎尋一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答案

"Both my best and worst habit is that I am very impulsive."──Tove Lo

關於巴黎 ──Life must go on.

那天像是瘋了,就這樣在星期日晚上 11 點訂了一張星期一早上 6 點 55 從海牙出發去巴黎的巴士票,也沒訂回程的票。還因為快沒錢,連夜辦了 couch surfing 的會員,連 hostel 都沒訂,想說等看看有沒有 host 會回,走一步算一步,行李收收,清晨五點半就背著行李、帶著因為沒睡而痛著的頭,騎著腳踏車從荷蘭萊登(Leiden)的家出發去坐火車到海牙等巴士。人坐在巴士上,太陽從東邊洩進來,吞了一口冷水入喉,我的理智線才突然醒來,我在幹嘛?

之後發生的事,我巧遇了兩個也在巴黎旅行的朋友,一起在巴黎街頭,走走停停,做了一些蠢事,很愜意很快樂。還因為持有一張歐盟居留證又是 25 歲以下,在巴黎參觀任何博物館、爬任何眺望台都免費,省下好大一筆錢。從香榭大道走到凱旋門看落日,隔天再從拿破崙的墓走到聖母院被鐘樓怪人的美感化,再到萬神殿看伏爾泰、梭羅、雨果、居禮夫人等的墓,人再偉大也不過終將一死,最後在巴黎鐵塔前,呼吸三個小時,對,光呼吸就夠了!天空的顏色會從沉靛藍混著石英粉變幻出各種其他顏色,鐵塔也會在特定時刻閃燈,像千萬顆鑽石閃爍。

星期二晚上想喝酒跳舞慶生的兩人,不怕死的在不知道可以怎麼前往紅磨坊和怎麼回家的情況下,凌晨一點問路人後坐上夜巴,路上還看到喝醉的少女毆打店員、大概已經頗 baked(註一)的黑仔獨自一人帶著耳機搖頭晃腦跟著 rap 一直傻笑,然後才終於在司機的好心提醒下在對的站下了車。那晚,我們跳舞跳得盡興,一個在我們進 bar 前就已經幫我和朋友在紅磨坊前拍照的巴黎坎城人,最後成了在 bar 裡除了幫我們趕走一直想帶我回飯店的變態男子,還把我們安全載回家的 man 男。

我們聊了很多,我跟他說我不敢告訴我爸媽我來巴黎,他們因為恐攻禁止我來。他緩緩的用他厚重的法國腔英文回說,其實他的兩個朋友在巴黎恐攻那次被炸死了,他當然很難過也很思念他們,"But life must go on. You can't just be sad and stay at home all day being scared."我說,"Yea otherwise the terrorists will truly win!!""Damn right!!!"他回,然後我們笑了,車在巴黎凌晨黑的發亮的路上繼續奔馳著,縱使世界時常令人絕望,但在這車裡有那麼一刻,我真的覺得 we are infinite. Seize the life and be bold, be brave. 到家,車停了下來,我當然是一如往常很理所當然的吻了身旁的男子,人這麼好又這麼可愛,都自己靠過來了,不吻可惜,連閃著的燈都顯的過於爛漫的巴黎,city of lights,總會使人誤以為自己在什麼電影情節裡,於我,每每旅行總是要蒐集風景和故事和人,才能顯得完滿。

"Paris… is a world meant for the walker alone, for only the pace of strolling can take in all the rich (if muted) detail."──Edmund White

關於巴黎──片刻的故事成為永恆的記憶

所有的吻和笑和談話就這樣留在那晚的 bar 裡車裡,這個男孩,名字我甚至不記得,只記得因為發音太法式太難,教了十次發不出來,只好宣告放棄治療。最討人歡心的地方,是當我準備下車,他邊吻邊說"I would love to spend the whole night with you but we can't right?"他猶豫、他不確定、他尊重,和知道我隔天要早起晚上就要回荷蘭的顧慮,是他除了英雄的存在一般以外最細膩的一面。有時候出門會有 Fuck it. Just go for it. 的心情,有時候出門,就像此刻一樣,覺得就此打住的瞬間會是最美好。

最終仍是要下了車(朋友在外面邊等邊計時哈哈),一如妳只是一個旅人,所有這裡天地間的零總,總不會是妳的,總是要說出或溫柔或瀟灑的再見,即使妳心知肚明妳意味著再也不見,但妳渴望蒐集的永恆,永遠是回憶與剎那片刻的故事。

原本沒有頭緒的住宿,第一天晚上最後臨時住進一間 hostel,裡頭只有我一個女生,其他四個都男生的男女混宿房,他們跟我聊為什麼來巴黎,我聽加拿大男孩分析旅行時的女孩如何比較好搭話,其中一個一直督促他朋友多跟在樓下認識的挪威女孩聊天 cuz she's hot. 加州男孩告訴我他的好朋友娶了一個台灣的女衝浪高手叫 Baybay,我以為持有這個寶寶名字的女孩大概是個 18 歲為愛而生的反骨少女,沒想到她已經 37 歲,還有兩個小孩,跟自己的美國老公甜蜜的住在台東。第二天晚上潛入我朋友租的 Airbnb 偷睡一晚,還要趕著在房東早上出現前,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揚長而去,行李當然是有帶著。

其他沒跟我兩個朋友一起行動的時間,自己就一個人在巴黎街頭亂晃、去羅浮宮、坐在羅浮宮吃三明治、看眾人被蒙娜麗莎看、看人群走來又走過、跟一個在沙發客網上認識,同時也在巴黎的伊朗旅人一起去爬 Mont Marte,聽他致力解釋伊朗是中東最和平的地方、首都德黑蘭(Tehrān)是個進步的城市,然後我們聊語言,炙熱的暑氣加上無盡的階梯簡直要咬舌,但有個人能講講話也不是壞事。從聖心堂鐘樓的頂端俯看整個乍看浪漫但其實混亂不堪的巴黎,而某種程度上,正也是這種混亂造就了它神奇的美麗。

"But Paris was a very old city and we were young and nothing was simple, not even poverty, nor sudden money, nor the moonlight, nor right and wrong, nor the breathing of someone who lay beside you in the moonlight."──Earnest Hemingway

關於巴黎──在愛裡,我還在學習

爬完 Mont Marte 的那晚,我們一起坐著地鐵,我累得睡著了被拍醒,回到羅浮宮,我拿出我寄放在羅浮的行李,扛在肩上,也就跟沙發客伊朗人在互相留下聯絡資訊後道別了,他說他要去鐵塔前看夜景,我說我要趕著去搭晚上 11 點回海牙的夜巴。我們交錯的點就這樣,有些人在你生命裡留下的重量,不過也就只是幾張他替妳拍下的照片。

老實說,從出發一直到回家,都是一個不斷問自己為什麼要直衝衝的什麼住宿都沒訂,臨時跳上了巴士就跑來巴黎的對話。旅行的意義有十萬種,除了想看夢裡巴黎的美景(和它現實的紊亂不已)外,我其實隱約一直很清楚我想逃開 Leiden 一陣子。

傷了一顆我最不想傷的心,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當 Leiden的他滴下那麼多眼淚,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時的窒息感我討厭當時在 Leiden 所有對我好的男生,我討厭自己跟他們要好的那麼短暫,我討厭那樣找不到任何一點意義的要好;我討厭在我荷蘭認識的所有的好朋友們都先回國離開後,我的日子被男孩們佔據,因為我討厭日復一日自己一個人生活,而男孩總那麼輕易就能被吸引。我討厭濫用這種陪伴的自己,所以才沒找任何人,才那麼倉促的決定自己逃開,反正也沒什麼後顧之憂(除了不敢跟爸媽說哈因為恐攻惹得他們心惶惶),我需要一些時間,在一個我全然不熟悉的地方,跟自己重新相處一遍,於是以一個混蛋的姿態,一個人去了巴黎,這個在電影、在小說裡,原該屬於比翼鳥雙飛的愛之都。

我到巴黎那天下午,太陽灑得特別烈,比起荷蘭的冷,我終於想起這才是夏天該有的溫度。在路邊的報攤,買了一封明信片寫給爸媽,因為我想起年輕時的他們,曾帶著和現在這陽光一樣濃的愛一起來到巴黎,也許也曾像走在我眼前的這對情侶一樣,女孩笑著,男孩滿足地摟著她的腰,時而戲弄著輕拍她的屁股,女孩又笑了。我景仰著爸媽的愛情,一如我迷戀著巴黎的美,我看得見他們在髮絲斑白之際,即使被生活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磨著,仍會牽著彼此的手每晚在河濱散步。

我在巴黎看著、想著這些,卻感覺不到當下的自己需要這一切。大概因為身在歐洲,聽起來很誇大,但這些愛慕真的從來就是不間斷的擁有,個性衝動,也常感覺來了,抓著當下就順著走了,抱持著我們就是 fling 而已的關係,有什麼好認真的,總刻意去忽略思索什麼樣的人才能 sweep me off my feet,導致自己在最後突然醒來,發現 this is not what I wanted 之際才把不小心陷進去的人都傷了一回,然後我還要再回來厭惡自己的魯莽和自以為是的浪漫。

他的那句"I don't even know who you are anymore. How can you change within just a second?"仍然那麼重的印在我腦裡,我那時卻只回得出"people changed",然後只想叫他去看《戀夏 500 日》。 我到現在仍然不明白喜歡與不喜歡的感覺,是怎麼打中我,又是如何消退,但多半應該根於當時那樣定不下來的心,我享受在不同間跳躍,就像我從 18 歲起就最愛的那本小說《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裡最喜歡的角色 Sabina 一樣,"Betrayal means breaking ranks and breaking off into the unknown. Sabina knew of nothing more magnificent than going off into the unknown."於是,我變換並不是因為我變了,是因為我從一開始本來就渴望著變換,對我來說喜歡你的那個當下就是永恆,像是貪婪的想搜盡所有的未知。

從巴黎回荷蘭後,腦袋的結才像是終於化開一樣,花了幾天自己緩緩的收拾房間,變賣所有物和腳踏車,像是把自己的生活的紋理,一條條的理清,把該賣的賣掉,想留下的收進行李,吃了幾頓道別晚餐,包括跟他和他的家人,流了很多淚,準備搬家回來台北,回到我熟知的生活步調,把所有原本那些踏得過快過衝動的感知,調慢下來一些,畢竟該貪婪的已經貪婪盡了,該是慢慢觀察,好好生活的時候了。

註一:這裡的 baked,是指吸大麻到很嗨的精神狀況。

關於作者
江研燁
生命永遠追隨 be as free as a bird. 沒事喜歡待在戶外,太陽和海是快樂的泉源,讀的書遊走在新聞和外交之間,想法總是跳躍式的思考,但心上永遠放著 A.D. Posey 的那句話,
"Always let life be wild. Forever have life be intere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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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江研燁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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