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人、火車、在印度鄉下四處奔走的美國人──GDP統計看不到的世界

象人、火車、在印度鄉下四處奔走的美國人──GDP統計看不到的世界

我一直認為一個國家的模樣可以從很多面向來觀察,絕對不僅止於可以量化的數字像是 GDP、失業率、人口成長率......等等──雖然這些是很明確、清楚的指標,但從這些數字中真的可以看到這個國家的全貌嗎?更多時候,只有當你真的融入當地時,你才有機會看見更多真實的模樣,而不是冷冰冰的數字。

那是從齋浦爾到焦特布爾的一段長途火車,印度火車分成很多等級,像我這種窮酸背包客,肯定是搭沒有冷氣又必須和一堆印度人擠在六人包廂的 3AC 火車票,有錢人可以搭有冷氣吹又有毯子可以蓋的車廂,沒錢的甚至你不需要買票也可以搭車(例如站在火車頭上面)。用不同價錢把人分成不同階級,這就是印度的火車,也是全世界資本國家的火車,只是這裡分得更慘忍、更現實。

長達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從早到晚都待在車廂內,你不難想像那是什麼畫面,炎熱的高溫、汗水緩緩滲透 T-shirt、巨大的火車齒輪不停的轉動,轟轟聲在你腦袋發出固定的頻率,有時候我都忘記那是外來的聲音還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印度女人的鮮豔沙麗、小販挑著 samosa 的叫賣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你很快就會把周圍的一切看厭,接著開始發呆或是翻著已經看過好幾次的書,並且期待可以再看到有趣的段落(事實上這件事不太可能發生)。

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男子,看起來約四五十歲,身材維持的很好,沒有帶太多行李,不像是一般背包客的打扮。這種情況不常見,畢竟即使是背包客大多也會選擇有冷氣的車廂,會搭這種便宜的車廂的外國人真的不常見,再說從他身上也嗅不出背包客的味道。

「你從哪裡來?」他主動問我

「我嗎?我從台灣來的。」

「你好,我是 David 。」

 一般後續的對話就是會開始閒聊印度的一切,包含旅行印度遇到的鳥事或是在哪裡被印度人騙,然後開始把這些事當成笑話來講,但這次完全不一樣。

「你聽過 Elephant People 嗎?」

David 問我:「所以你是來這裡旅行的吧,看你背著大包包。」

「對啊,在印度待很久了,有點厭倦和煩躁,每天都要和印度人鬥智,那你呢?看起來不像在旅行。」遇到他時我已經在印度待了兩個月,對印度的太多衝擊已經不像初來乍到

「我在印度工作,」David 說。

「哪一方面的工作?」

David 講話和談吐間不自覺地發散出一種特別安穩的氣息,像是收過高等教育,學經歷背景都不錯的人,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氣質,和他講話不自覺也變得認真了起來。

「你有聽過 Elephant people 嗎?」

「大象人?那是什麼,養大象的人嗎?」

David 忽然放聲大笑了一下,笑聲似乎也驚動了旁邊的印度人,David 從一旁的黑色行李箱內拿出了一疊資料夾,資料夾中塞著各種尺寸顏色不一的紙張,他認真的翻了一下後抽出其中一張,照片上是一個下巴嚴重變形的印度小男生,五官因為過重的下巴而扭曲擠壓,我必須說那不是很舒服的畫面。

「這個就是象人,一種遺傳性疾病,沒辦法根治,只能動手術切除,我的工作就是幫他們找資金動手術,之前都從美國請醫生過來動手術,但經費太少,而印度這種遺傳性疾病的人,不動手術很快就會死亡,我們現在試圖的和一些泰國的醫生合作,畢竟泰國離印度距離比較近,醫療技術也不錯。」

我好奇的問 David:「那印度的醫生呢?沒辦法幫忙嗎?在印度找醫生應該可以省不少經費吧?」

「印度醫療設備太差,有時候稍有閃失就犧牲這條性命了。我們不願意冒險。」

「那你......的資金怎麼來的?」

「大部分來自美國的有錢人,也有一些其他國家的,所以我常常兩邊飛來飛去。」

不是讓他們變漂亮,是要讓他們活下去

David 拿了幾張照片給我看,大概是手術前和手術後的改變,有些象人儘管手術後還是長得和常人很不一樣,動手術最大的目標是讓他們活下去,而不是讓他們變漂亮,這不是韓國的整形文化,而是活下來的渴望,因為當象人的身體變形擠壓到其他器官時,很容易引起其他疾病而導致死亡。

或許是我和 David 討論得太熱列,一旁的印度人幾乎全圍了上來,照片被火車上的印度人傳來傳去,有些印度人英文很好可以和 David 對答如流,我猜看著照片的印度人大概也很少看過象人。

"They are poor."其中一個印度人對著照片說。

David 回答他們說:「Yes,這就是我待在印度的原因。」

「你做的事情很偉大。」我對著 David 說。

David 靦腆的笑了一下。

「Thanks,我以前也是在印度旅行,來過印度很多次後意外發現這種疾病,不只在印度,在南亞很多國家都有案例,孟加拉、巴基斯坦,我可以做的只是一小部分,後面需要更多的資源。」

他繼續對我說了很多關於象人的故事,一個比一個可憐,有時候不單單是身體的病變,更多時候是被整個社會排擠與唾棄,因為長相的關係讓他們難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他卻認真的分析每個病例的情況,像是醫生的角色一樣,但我記得的細節不多,因為當時我大多時間都在處理心理快溢出來的澎湃情緒。

我原本以為在台灣的我來到印度,已經足夠感受到整個世界發展的落差了,但卻萬萬沒想到這在這趟印度的火車上,又讓我看見了印度的另外一個模樣,這個人口即將超越中國的國家,有太多事是待在台灣一輩子無法想像的,就像遇到 David,讓我認識了象人這種疾病。

印度的火車幾乎就是整個印度階級制度和貧富差距的縮影,那距離不是 GDP 數字上可以表現出來的,只有你親眼見證後才可以感同身受。David 比我早幾站下車,他說他要去拜訪一個偏僻的小村莊,看看那裡動完手術的小孩復原的如何,還有評估另一個象人的手術。

我後來才知道有一部電影叫做《象人》,是真人故事改編的電影,內容是一位頭部和身體嚴重畸形,被馬戲團收去當成怪物供人參觀,並給了「象人」這個外號。長年被藏在馬戲團的陰暗角落中,觀眾見到他真面孔時,往往驚聲尖叫,最後被某個人道醫生所救後安插在醫院中,讓他接受較正常的生活。這場電影上映時,真實世界的象人(本人本名為 Joseph Merrick)也到場觀看,據說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場所脫掉口罩。

火車隆隆隆地停止了,抵達焦特布爾時已經是隔天的早晨,我一個人持續的在印度旅行。我在台灣念了幾十年的歷史和地理,從來沒有對課本上的照片有任何印象,但在這趟印度火車上,我卻永遠忘不了 David 給我看過的那些象人的照片。

我走出車站閘門時,轟轟轟的,裝著象人故事的火車開走了,但那些照片卻一輩子留在我腦海中。

《關於作者》
小馬/台灣吉普賽人
本名馬佳銘,畢業於成大研究所,曾任台積電工程師數年,2012 年辭職後拋下一切去旅行,用很慢的速度在全世界做深度旅行,跳脫了原來的生活才發現世界是如此精彩,為了讓旅行可以無止盡的延續下去,在路上睡過火車站、路邊、海邊、帳篷、陌生人家裡,漸漸發現背上背包的自己像無根的浮萍一樣飄浮不定,跟流浪漢沒兩樣,因此自嘲為台灣吉普賽人。

致力於將所見所聞寫成精彩的文字,讓旅行文學變得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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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on Mammoser@Shuttersto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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