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先選擇窮人,重新想像全球衛生──聽世界銀行總裁演講

優先選擇窮人,重新想像全球衛生──聽世界銀行總裁演講

健康夥伴組織(Partners in Health)協助非洲的孕婦順利接生出寶寶。圖/Partners In Health 專頁


2016 年 7 月,我到哈佛大學的第三週,聽到了現今世界銀行總裁、前達特茅斯校長金墉(Dr. Jim Yong Kim)博士,來到他所創立的哈佛大學「健康夥伴」(Partners in Health)這組織的內部演講。

雖然是內部演講,但整場座無虛席,走廊更是站滿了人,每個人都想聽聽這位值得尊敬的全球衛生前輩,即將要說什麼。

身為世界銀行首位亞裔總裁,金博士的演講,並不聚焦於世界銀行在他任職後有了什麼樣的轉變。縈繞著整場演講的,是關於全球衛生議題的另一種思考與態度。

那是他與法默(Paul Farmer)醫師在哈佛大學創立「健康夥伴」後一直擁有的價值觀:優先選擇窮人。

不可否認的,每個人心裡或許都曾經有過這樣的念頭:「窮人有得到治療就不錯了,有什麼好挑剔的呀?」

的確,這是個資源有限但慾望卻無窮的世界,政策與公衛界,很多人並不認同法默與金墉所倡導的「優先選擇窮人」。「符合成本效益」,對於政策執行者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但法默醫師想問的是:「為什麼窮人在接受治療的時候,就只能得到爛貨?(原文:cheap shit for the poor)」

這句話,總會讓我想起,我在美國貝勒醫學院於史瓦濟蘭開設的小兒愛滋診所,親身經歷的狀況:

R 是個脾氣很好的小兒科醫師,他總是充滿活力的跟病人互動,跟他的診是種享受,但脾氣和藹的他卻在那天早晨看過幾個病人後,忽然在診間對著一個年輕媽媽發火──他嚴正的警告媽媽不可以漏掉回診,自己和小朋友都一定要按時吃藥。

他發火的程度不只是病人嚇到,連我也嚇到了。正當我納悶之際,病人一走出診間,他立刻轉頭告訴我,為什麼他必須表現的那麼生氣:

「第一世界的國家有五六線抗愛滋藥物可以使用,但因為這裡愛滋藥物都是免費的,所以只有兩線的愛滋藥物可以選擇。也就是說,如果病人對第一線的抗愛滋藥物產生抗藥性,那麼他們就只剩下最後一線的藥物可以使用,如果病人又不幸的對第二線的愛滋藥物沒有反應,那麼病人等於就是沒救了。」

R 無奈地說:「為了避免(因未按時服藥)產生對第一線藥物的抗藥性,所以我才這麼嚴厲的對待病人。」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了解 R 真的是個很善良的醫師,雖然發火,畢竟也是為了病人著想。但那個情景與那段話,一直在我的心頭縈繞不去。

我的心裡一直有個疑問。而幾年後,我在法默醫師的書裡看到了他對這個世界,一樣的提問:「為什麼窮人只能用爛貨?」

或許爛貨的指控是嚴厲了些,但在世界的某些角落,比起第一世界能擁有的醫療,這樣的指控,或許也只是說出了大家不喜歡聽的那面。

「優先選擇窮人」,我們真的能做什麼?

但資源的確有限吶,除了耍嘴皮子嚷嚷著說要優先選擇窮人,我們真的能做什麼?

金墉博士在這場演講裡,說了許多關於「重新想像全球衛生與政策」的故事。

2003 年,非洲大部分的愛滋患者都得不到藥物治療,當時的愛滋治療非常昂貴,全球的主流機構和輿論,也大都拒絕為愛滋患者提供免費的愛滋藥物。

反對提供免費愛滋藥物者經常使用的說法是:「非洲根本沒有時間觀念,你問他下午 1 點是什麼時候,他會告訴你他不知道,非洲人只知道早上、下午與晚上。(暗示:所以給他們藥物他們也不會準時吃)」

甚至,秉持著窮人也值得救的想法,金博士當年在 WHO(世界衛生組織)任職時,為當時的 WHO 設立了一個發展目標,這個發展目標讓他在會議被其他人吼:「你以為你是誰?你為什麼可以不問別人意見就設立這些目標?你知道這麼做要花多少錢多少資源嗎?你要叫我們從哪裡拿到這些資源!?」

當時在發展中國家,愛滋治療幾乎是零,但他設下了要在三年內達到治療三百萬人的目標。

設立目標後他的團隊壓力都很大,團隊成員告訴他,很怕達不到這些目標會被罵,要負責任、會被責備。金博士困惑地問他:「你是害怕窮人得不到治療?還是你是害怕要負責任?」他的團員告訴他:「害怕要負計畫失敗的責任。」金博士當時很不高興的說:「你不用害怕達不到目標要負責任,如果達不到目標,我會負起所有的責任。」

三年後,他們的確沒有達到目標,金墉出面公開道歉,但他的團隊卻在這過程中開始轉變。

團隊在這個過程中明白,即使社會認為免費提供藥物治療愛滋窮人是不可能的,但實際上是可行的!只是看你怎麼運用資源、投入多少心力。(時至今日因為科技的發展與藥物的龐大需求,愛滋藥物治療費用在幾年內大幅降低。)

當年金博士公開道歉後回到辦公室,他的團隊卻問他:「你為什麼要道歉?你已經讓很多人都得到治療了!我們唯一要道歉的是我們做得不夠快不夠好,所以我們沒能讓更多的人得到治療。」

這只是重新想像全球衛生眾多故事裡的一個。(有興趣的人可以找法默醫師的書《Reimagining Global Health》閱讀)

演講結束,全場都站起來,就像剛看了一齣精采絕倫的歌劇一樣,我們為金墉博士鼓了一場長長的掌,那是我聽過的演講裡最長的一場鼓掌,我們鼓掌,並不只是這場演講的內容本身,更是我們每個人看著眼前的這位全球衛生界的巨人,為世界那些沒被聽見的聲音,奉獻了 30 年的肅然起敬。

這是個講起來很好聽的理念:「優先選擇窮人。」但做起來阻力卻無比龐大。

每當金墉博士和法默醫師到各國政府去遊說政策時,常被迫要和法默醫師分開坐在桌子的兩端,「因為如果我們兩個坐在桌子的同一側,在遊說政府官員時,對面就會有另一群人,不斷遊說他們不要花這麼多錢。」

甚者他們時常在會議過程中好不容易遊說成功,卻在一出會議的大門,發現剛剛答應的政府官員反悔,於是一切只好再重來。

在哈佛大學的這一個月裡,我每天相處的都是有著這些理念,充滿活力付諸行動的人們。這不是容易實現的事,但一群有熱情的人,正聚在一起努力讓這件事變成現在進行式。很感謝法默醫師與金博士,用自己的力量與影響力,帶領著這個世界,往一個更美好的方向走去。

《關於作者》
YCHung
人生很早就全心全意只想當醫生,拿到醫生證書前卻徨恐的覺得自己人生除了醫學什麼都不懂,於是拿到醫師證書後開始人生的 Gap year 與大冒險。
現在美國哈佛大學做 Global Surgery 的研究,該研究團隊為全世界最大的手術推廣團隊,團隊目標是希望讓全世界 50 億沒有辦法得到手術治療的人得到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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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artners In Health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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