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與家園,距離戰爭最近的地方──賽拉耶佛的迷人及惆悵

墓園與家園,距離戰爭最近的地方──賽拉耶佛的迷人及惆悵

這是第一次,我離戰爭這麼近。

在法國交換學生課程結束之後,我和大多數人一樣開始歐洲之旅,但又不願和大多數人一樣而選擇了以東歐──匈牙利為始,往巴爾幹半島方向作為目標。這趟旅途中有兩個意外,其中一個就是波士尼亞(Bosnia)。

波士尼亞的首都賽拉耶佛(Sarajevo),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的目的地,在克羅埃西亞(Croatia)的城市薩格勒布(Zagreb)和一個在 Hostel 萍水相逢的台灣人聊過天之後,便決定改變行程前往這個城市。當天晚上 10 點,我獨自一人買了前往賽拉耶佛的夜巴車票,懷著忐忑的心於清晨破曉時抵達。

或許賽拉耶佛這個名字很陌生,但小時候歷史課本提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可能會讓你有點印象。如果你喜歡不同的文化,如果你對現代戰爭史有興趣,那麼這個城市絕對不會讓你失望,賽拉耶佛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故事的存在。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複雜的種族、宗教,不僅讓這個城市擁有不同於歐洲的多樣風貌之外,也背負了許多傷痕累累的歷史。

該城市人口的組成主要有信奉伊斯蘭教的波士尼亞人、信奉東正教的的塞爾維亞人以及信奉天主教克羅埃西亞人,另外還有少數的猶太人。曾經在歷史上數次引起全世界注意。第一次是 1914 年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以及他的妻子蘇菲亞在此被暗殺,導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第二次是 1984 年成為冬季奧林匹克的主辦城市;第三次則是在南斯拉夫解體時期,1992 年在波士尼亞戰爭中遭到 3 年多的圍城,為現代戰爭史中歷時最長的圍城,光是該城市死亡人數超過 1 萬 1 千多人,其中包含 1,500 名以上的兒童。

步行在舊城區,同一條街上不難發現清真寺圓頂、東正教及天主教教堂,還有猶太教的會所。剛喝完一杯土耳其茶,前一刻還在充滿回教風情的街上,下一刻已經發現自己置身於維也納區。歷經波士尼亞戰爭已經二十多年,這個城市雖然正漸漸從戰後復甦,但一路上仍然可見千瘡百孔的彈孔在建築上或是戰後的痕跡,有些是無意、有些則是刻意要讓人們記得這場戰爭。

像是坐落在街上的紅色潑漆印記,被稱做賽拉耶佛玫瑰(Sarajevo Roses),用來表示當年波士尼亞戰爭中,這裡曾經受到砲火攻擊而導致許多人喪生或受傷的血跡,不過多年下來那些鮮紅已逐漸退去,只剩一些淡淡的痕跡;舊城區的 Cup street,還能聽到工匠們敲敲打打的聲音。在這裡可以找到精緻的手工土耳其壺,也可以找到子彈型的紀念品。說來有點諷刺,戰爭所遺留下來的傷害,居然也能成為他們賴以為生的一部分。

塞拉耶佛玫瑰


中央市場,它的名氣是來自於圍城中這裡的死亡人數是最多的。當時賽軍的目標是達到種族淨化,因此平民也不放過,想當然爾,市場必定成為他們攻擊的目標,如今熱鬧依舊;拉丁橋,1914 年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跟他的妻子在橋的盡頭轉角處被暗殺,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橋本身並無任何特別之處,但可以看到他們被暗殺的角落有個小小的紀念碑文和當時的照片;Enternal Flame 則是用來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軍人和受害者。

2012 年是塞拉耶佛圍城 20 周年紀念,從 Enternal Flame 一直到遠方約 500 公尺的公園,擺滿了 11,541 張紅色的椅子,象徵城市中因這場戰爭喪生的每一個人,每張椅子上都被擺滿了鮮花。公園內則是紀念當時在戰爭中死亡的 1,500 多名兒童,因此那些椅子到後面越來越小,椅子上的擺放也從鮮花變成玩具。仔細看每個人死亡的日期都是落在 1992-1995 這段時間,有些孩子跟我同一年出生,去世時還不到 4 歲,他們再也沒機會長大、看看這個世界。

這個小城市的墓園非常多,大概有 5、6 處,每一個都延綿不絕。認識的當地人說,這座墓園原本是兒童遊樂公園,另外一個墓園在戰爭前原本打算蓋體育館。在城市遊走時,仍可以看到許多鮮花擺放在紀念碑或是不起眼的街道旁。20 年或許很長,但對這些歷經戰爭和失去所愛的人而言,卻仍然不足以令他們淡忘。

隨處可見的彈孔、砲火轟炸過的玫瑰記號、鮮花,一再提醒著這個城市中每個角落都曾經是生命殞落的地方。戰爭帶來的傷痛、失去和改變,曾經對我而言是那麼遙遠而難以感同身受,如今卻讓我在賽拉耶佛的每個夜晚都睡不安穩,無法克制地去想像當時的樣貌,他們的生活和心情。

戰前,異族通婚是很普遍的事情,但是戰後這裡的人們都不太願意跟異族通婚,因為異族通婚讓他們在戰爭期間被迫與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是情人為敵,互相殘殺。

當時有一對情侶,男生為塞爾維亞人,女生則是回教徒的波士尼亞人,當時男生有機會逃離賽拉耶佛,但卻為了女生而留下,每天冒險通過戰爭區只為見女生一面,女生為顧及男生安危便決定放手一搏跟男生一起逃出城。因為雙方都有熟識的人而協議好暫時停戰,卻在通過雙方交戰區時遭到不明射擊,男生中槍身亡,女生緊靠在男生身旁,隨後也中槍。

由於屍體在交戰區,雙方皆否認開槍,兩人的屍體就在橋上暴露了 7、8 天沒人處理。當時剛好有位記者在那裡拍下了他們兩人抱在一起身亡的照片,引起轟動,被稱做賽拉耶佛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Host 主人從森林裡收集回來的彈藥變成家裡擺飾的一部分


我住在賽拉耶佛的地方,也正是 Host 他們一家人在戰爭中被圍困的家園。

「我不是塞爾維亞人或波士尼亞人,戰爭時我才 20 歲,剛隨丈夫嫁過來這個城市。那時候我兒子剛出生不久,沒水、沒電、沒食物、沒尿布。每天都要冒著生命危險躲避槍枝與大砲到外面取水,沒食物就只能吃後院的草。」

「你看,從我們家窗戶看出去那個建築就是市政廳,戰爭時我們看著市政廳不分日夜地被轟炸,冒煙冒了整整 3 個月。 」

「妳有想過要逃跑嗎?」

「從來沒有,一家人逃跑太危險了。」

她走向窗邊,眼裡彷彿看見的是當年那個燃燒中的市政廳,悠悠地脫口而出:「妳看,動物互相殘殺都是為了生存,而人類是唯一會為了非生存的理由而殺戮的動物。 」

那天晚上,我聽著她訴說著那些我無法體會的 4 年,看著家家戶戶的燈光在黑暗中如繁星般閃爍,靜謐且安詳。我很努力地想要去想像,戰爭結束的那一天,當他們終於可以放心走出自己家門的那一天到底是甚麼樣的感覺。隔天清晨 6 點,我搭第一班巴士匆匆離開賽拉耶佛,「戰爭 」又離我遠去,但留下的人,需要多久的時間跟努力,才能抹淡這兩個字烙下的痕跡?

塞拉耶佛市政廳


《關於作者》

余柔璇,出生於台南柳營,畢業於台北國立政治大學,曾在高中休學赴美思考人生的意義、大學赴法當交換學生兼體驗背包人生,目前誤打誤撞來到泰國工作,希望可以分享一些故事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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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余柔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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