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墨西哥,與背包客共同漫遊瓦哈卡的雨季

我在墨西哥,與背包客共同漫遊瓦哈卡的雨季

對於旅行,從開始計畫那一刻起我們已經啟程。而計畫往往又以安排交通和住宿起頭,以此為據點旅行者向外探索、擴張、被同化。它可以豪奢如宮殿,也可以是蜜月小屋或商務套房,但對一窮二白的背包客而言一張床、一個 Locker 和一間公用浴室的青年旅舍也已足夠。

在拉丁美洲小走幾回,選擇青旅起初只是出於經濟考量,之後竟變成情感上的莫名堅持。尤其當在祕魯的布諾(Puno)打開某家旅館的房門,看見一張孤單的雙人床而不是塞了十幾張床的大通舖;蒼白的獨立衛浴而不是熱水永遠微溫的公浴;大廳坐著的是一個有點兩光的櫃台小弟,而不是三四種語言同時鬧哄哄地打架......蜷縮在冰冷被單下我差點哭出來。那天的布諾天空陰鬱。

獨行的人不適合住旅館,我對自己說。此後與其說是在城市與城市,不如說是在青旅與青旅以及各種奇怪住客之間漫遊。所以在此記下幾個不是家,但曾帶給我家的溫暖的青旅和裡面的人們,因為他們,那些地方在我心中刻下飽含溫度的經緯。

午後不久抵達墨西哥的胡雅雷茲市(Oaxaca de Juárez),胡雅雷茲市是瓦哈卡州的首府,這裡是墨西哥眾多民族中  Zapoteca 與 Mixteca 人的家鄉,因此原住民人口比例也較高,呈現出純樸傳統的墨西哥風情,無論人文風土都與以阿茲特克文明為中心的北部相當不同。

按下厚重藍色鐵門的電鈴,負責登記入住的人叫 Martín,很親切有朝氣的男孩,領我穿過花園,指給我看花園一角的廁所和浴室,鄰接的半露天客廳、小廚房以及隔壁的十人上下通鋪,每張床都緊挨著牆,中間一張小圓桌,天花板只開了兩個洞作自然光源。右下角近門處已有人占據,Martín 說那是 Enrique 的床位,他是進門時坐在櫃檯對面使用筆電的年輕人,我便把背包扔在左上角的下鋪和 Enrique 各據一方。印象中之後每過一天就搬進一個新旅客,漸漸填滿那個晦暗的房間。

隔天下雨了,但依舊照安排去古城 Mitla。晚上洗過澡後我坐在餐桌前和家人報平安,那是兩張木桌併起的長桌,沒打磨過的表面粗糙但不刺手,面向著花園可坐十來人。Enrique 抓著一件牛仔褲在我對面坐下,一臉安靜的抑鬱。

聊了一會才知道他是本地人,在這家青旅長租。以墨西哥人熱愛家庭生活到如此濃情蜜意的程度來說,獨居者著實不多,因此我有點意外。你的家人呢?沒能問出口。只知道他有個已婚的姊姊住在城裡,而他在首都墨西哥城待過一陣子,不久又搬回瓦哈卡。

『好吵,我在那裡睡不著。』他說。與大部分明亮歡快,說話和開車一樣橫衝直撞的墨西哥男人不同,Enrique 慢條斯理的語調中有種平靜的感傷。他是陰暗的,但並不鬼祟,而是柔軟地陪你一起窩在牆角的陰暗。

『你幾歲?』他問。「猜啊,」基於一種虛榮心──洋人看不出亞洲人年齡,他們總是猜得更加年輕,使人自我感覺良好繼續沉溺在這無聊的遊戲中──我說。『二十七。』他毫不遲疑地回答。你…我…可是還比你小喂……第一次踢到鐵板反而不知該如何反駁,突然想起有人說鬱卒的人都是誠實的。

第三天搭公車去了 Zapoteca 古城 Monte Albán,回來得早剛好在花園遇到 Enrique,本來約了晚上騎腳踏車去看聖多明哥教堂(Templo de Santo Domingo),不料雨和夜晚一塊降臨,我們便懶散地窩在青旅裡。沿屋簷涓滴而下的雨打濕了餐桌外側的椅子。

 

我從青旅一堆盜版 DVD 中拿出鳥人,然後我們各自佔據一張沙發一點也不認真地聽電影,他在修改不合身的褲子,而我握著手機和微弱的訊號在等人。

「你太瘦了,我就從來不必把褲子改小。」『我知道。沒辦法啊。』風挾著雨從花園吹來。『你在和誰聊天嗎?』「我在等一個人。我總是在等他。」他拿來兩條毯子,一人一條。『你的名字是什麼?』「我說過啦。」『我是說真的名字,中文名字。』「Pei。」『我以前有一個女朋友的名字和你的很像。她是伊達戈(Hidalgo)人。』「那她現在呢?」『回伊達戈啦。』

我一直以為他是 Gay,可能是因為他的憂鬱,讓我以為某種程度上我們是同一類人。我沒有說出口。電影才到一半,他裹著毛毯睡著了,而直到電影結束,我仍然沒等到那個我等了大半夜的果陀。

「起來 Enrique,在這裡睡著會感冒。」我好不容易把他挖土豆般從夢裡挖出來。『……演完了嗎?』「演完了。」『這部電影好爛。』他搖搖晃晃走回房間,雨還在下。在我不需要再等待誰時我又認真地看了一次鳥人,它是部好電影。

由於昨晚未竟的計畫,今天和戴上漁夫帽的 Enrique 相偕去舊城區逛逛。首先陪他去買綿線編織的手環,通常是賣給觀光客的,也不知他為何突然想要一條。他在小攤間挑三揀四,我在旁邊等自家大姊試穿一千雙鞋子般那樣放空地等,直到他選定一條寶藍和青蘋果綠相間的細繩;由於買兩條有打折,他說:『你自己挑吧!』很大方的樣子,但當我選中一條藍紅魚紋繩,他哀愁的眼睛溫柔地建議另一條紅白黑菱格繩,遲遲不願付錢走人。妥協的結果是這條手環至今仍綁在我的右腕上。

聖多明哥教堂外有兩塊龍舌蘭田,教堂內以熠熠生輝的黃金裝飾著稱,然而在拉美多走過幾間教堂,難免覺得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晃了一圈便出來,Enrique 坐在臺階上看他的基督教小冊子。他不陪我進去天主教堂,因為他是基督徒,這在 90% 左右的人口信仰天主教的墨西哥並不多見。『那些黃金雕刻很美吧?』「很美啊,」我漫不經心秀給他看手機裡的照片,他嚇了一大跳,讓我也跟著嚇了一跳。『裡面不能拍照!』「可是,上面只寫著 No Flash……」他哀愁的眼睛繼續溫柔地譴責我:『不能拍照。』

大教堂旁的廣場以涼亭為中心駐紮許多繽紛的帳篷,以抗議標語為界,簡直是一座淹沒涼亭的軍營。Enrique 告訴我,這是要求政府加薪的教師工會,在他小時候就常駐於此,於是形成這樣的景象,帳篷民和隔不到 5 公尺坐在時髦餐廳陽傘下的遊客形成對比,一邊就著瓶口喝塑膠罐裡的可樂,另一邊以吸管啜飲倒在玻璃杯裡的可樂。我問他們怎麼不回家去,既然政府對佔領似乎無動於衷。『習慣了吧,』他說,到最後每個人都習慣了,習慣就沒事了。

大教堂旁的廣場以涼亭為中心駐紮許多繽紛的帳篷,用來長期抗戰。


Enrique 講述他暴力自傷的過去,以及信仰如何拯救他磨損不堪的靈魂,他是如此專注在自己的思緒上,就連一旁老闆誇張的爆笑都無法中斷他的回憶。

離開老城區,越過荒廢已久、積滿垃圾和汙水的鐵軌,幾輛警用卡車載著一群群女人和小孩轉彎朝右駛去,其中一個胖女人對圍觀的人們罵了一句髒話。「怎麼了?」『警察掃黃抓妓女。』這太不公平了。他們抓走女人,那男人呢?這總不是一家女同性戀妓院吧?終究沒問,也不需要問。警方的卡車消失在路的另一端。

鐵路右側是一個由巨大市集構成的城鎮,而這個市集又是由 5 個市場逐漸擴張彼此交融而成,自成一世界,是當地人日常採買的地方。沒有 Enrique 帶領,我一步也不敢踏進這裡,巷弄中還有巷弄,道路紛亂雜沓、層層相疊交織,彷彿有人不斷用推土機在你身側撞出一條通道來,我懷疑最優秀的獵狗也會迷失在這米諾斯的迷宮。

Enrique 在麵包街買了兩個蛋黃麵包給我,外觀普通卻在我飢寒交迫時救了我小命。在小吃攤吃飯若自己一人需要點勇氣,因為墨西哥人老盯著你,沒有惡意但令人食不下嚥;Enrique 吃和八吋披薩一樣大的 Tlayuda,炸玉米餅上鋪滿起司、生菜、豆泥、番茄和雞肉,是典型的瓦哈卡料理,我吃在全墨西哥最不會踩到地雷的 Quesadilla,也就是熱玉米餅包起司餡,只是這裡又再拿去炸過。

Enrique 吃和八吋披薩一樣大的 Tlayuda。


暑氣溼溽,炸鍋冒著油氣蒸騰,顧攤的女人揮汗壓製一片片玉米餅,小棚子裡滿滿坐了十來人,油膩膩的大紅花塑膠桌布閃閃發亮。這頓飯不過台幣 80 元左右但非常過癮。話說回來 Enrique 到底靠什麼謀生?似乎就是在這兒批些小飾品加工後再拿去市區賣。所以當他在一個類似墨西哥大創的地方採買營生用品,我和一個小男孩在欣賞玩具消防車,包裝寫著 Made in China。他好渴望的眼神讓我想起自己也有好渴望的人。

那天我受不住誘惑,冒著傍晚的風寒又跑去附近市場吃了一頓雞腿莫雷(Mole Rojo),回青旅收拾行李時 Enrique 把兩個髮夾放在我手上。『給你 Homestay 家裡的小妹。』他說。我把背包上的徽章拔下來送給他,那是在台灣的妹妹的朋友做的,上面是一朵好美的水彩太陽花,寫著天佑台灣。「我走了,今天晚上的夜車去恰帕斯(Chiapas)。」『Pei,記得把照片寄給我。』我們幫彼此拍了一些照片,他給過我 Email。我們輕輕抱一下說再見,和其他人一一道別過,然後我掮著背包走進又開始飄雨的夜。

瓦哈卡名菜雞腿莫雷(Mole Rojo)。


日後整理照片時發現 Enrique 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取景,比如一排新鮮麵包旁,糖果批發的玻璃窗前,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杆下……站在畫面中的我在他所熱愛的、生氣蓬勃的街景對照下,反而像一臺一分鐘 20 元的電動音樂車般庸俗僵硬。不禁失笑。也許他就是透過我們這些異客在凝視自己的家吧。將他的照片附檔,我寄了一封問候的 Email 給不知是否仍憂傷著的 Enrique,不就便收到回信:此電子郵件地址錯誤無法寄送。系統發信,請勿回覆。

《關於作者》
Pei,政治大學畢業即失業的畢業生。
曾在墨西哥交換一年,在拉丁美洲小走過一圈,一點都不專業的背包客。大概因為人緣不好所以都自己上路。
有空就寫寫東西,沒有什麼深奧的觀察,只是一些直覺性的文字,喜歡跟陌生人喇賽。
唯一值得說嘴的是目前仍然燃燒著一顆拉丁美洲魂。
我的網誌:拉美BA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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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Pei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