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化的學校教育──台灣傳統文化的毀滅者

僵化的學校教育──台灣傳統文化的毀滅者

總覺得下這個標題很傷許許多多教育工作者的心,不過這是我就台灣精神文化保存現象的一種觀察,很想一吐為快。畢竟筆者不是專業的教育工作者,受限於個人經歷,對於遍佈台灣的學校和多元的教育環境型態的了解有限,無法一一概括,不免包含筆者個人的偏頗觀點,力有未逮之處,引起眾人的針砭和批評自然也無法避免了。

此處所指的「傳統文化」,泛指原本生活周遭自祖父輩或者父輩以降傳來的庶民生活經驗與智慧傳承。對於都會區的子弟而言,感觸可能不會如此深厚,其實筆者一直懷疑著今日「學校教育」的出發點,幾乎完全是以都市生活型態的學子或者父母所設計,才會顯得與地方、鄉鎮及山區如此脫鉤。

在評斷「學校如何毀滅傳統文化」之前,先引一段中文 Wiki 對「學校」的定義:「學校是一個按照一定的程序、有一定的場所和時程,專門用來教育特定對象人民,傳授知識和價值體系的地方。從學習者的觀點,學校也是專門用來學習的地方。 這個詞語所界定的機構,其範圍因國而異。」(2016.1.5)簡單而言,學校決定了你要學(或你要在意)的東西,這點便註定了「學習」與「生活」的脫節,大大改變過往「廟宇生活圈」的傳統,對於原住民同胞「狩獵文化」的扭轉更是深遠,其中影響最直截的是「母語」的學習。

現代學校如何毀滅母語?

相信大部份的人都會同意環境對於語言學習的影響,語言是一種詮釋世界的方式,人們之間溝通交流都仰仗語言或者文字,每種語言在辭彙運用的背後都有自己獨特的文化蘊含(例如:鄉民用語),無論是原住民的族語、或者被普遍定義為「方言」的客家話、台語皆然,於是很難否認過份傾斜一種語言,反而會阻礙另一種語言的使用,就是這裏特別要提的「國語」。

茲先不論台灣「皇民化時代」或者「標準國語」推行的原因,背後儘管充斥著政治力的因素,但是它已確實造成了母語學習的迫害。即便你是外省後裔,又有多少外省第三代聽得懂祖父母的鄉音?其中「學校」的存在更是推波助瀾,比起早年講方言要掛狗牌、罰錢,現在台灣母語文化面臨最棘手的挑戰是,所謂「傳授知識和價值體系」云云,幾乎都是以單一語言,即「標準國語」來傳授。

簡單來說,老師以國語教導學生「國文、數學、英語、自然和社會」,學生同樣也是以國語來理解那些學科。國語已然支配台灣的知識體系,每個人的語感甚至思想方式,又因為生活環境對語言學習影響減弱,更進一步造成我們學習母語的隔閡。今日政府推行義務教育 12 年,相關的批評不勝枚舉,筆者至少有一個感慨就是:「讓你要在學校這棟建築物待 12 年,而學校的通行語言是「國語」(現在新進的年輕老師有多少能講得一口流利的客家語或閩南話呢?),不也等於剝奪了你在父母身邊最自然而然學習母語的機會,共 12 年。」

對於學子們很現實的是:「我們為何要學習母語?」除了鄉土教材或閩南語演講比賽等等,母語對於課業上能有多少助益呢?國語已經掌握了台灣社會的權威,母語不是你最需要的語言,你與你同儕、老師甚至家人之間使用國語溝通即可,而且上一輩大多能自由轉換母、國語的使用,可是那畢竟是上一輩,不是我們這一輩,那我們下一輩又會如何?我們這一輩正面臨母語能力者急轉直下的轉捩點,下沉的速度只會越來越迅速。不論是任何語言,若沒有隨著時代演進增加字彙或用詞,代表這個語言成長呈現停滯,殆將亡矣!不過,這方面的論點若用於新住民的子女與否則有待斟酌,參雜下去讓關於母語學習的議題更顯複雜了。畢竟筆者所憂慮的範圍,還是僅限於曾在福爾摩莎土地流傳兩三百年以上、如今將要流逝的語言為主,牽涉其他淵源的語言就暫時力有未逮了。

現代學校如何毀滅文化?

學校的出現,除了待在學校的時間,許多人還有需要通勤上學,或者課業上的溫習複習,甚至參加社團活動等因素......無論如何,學校綁住了你的時間,不管你願不願意、是不是真心想學習,你都是從鄰近生活圈中抽離來此,而在學校裏面有一套價值觀和體系,自成一個獨特的小社會。

或許你會質疑過往讀書人不也是待在私塾,熬著「十年寒窗無人問」的日子,為何就不會對於文化造成破壞?或者說,台灣從前沒有一個場所,是如此專門強調學習的機構,強調到令人忽略家庭、環境對於學習的影響,現在好像無論學甚麼東西,都非得進入甚麼特別的機構、場域學習不可(如補習班、推廣中心等)。

現代教育還未引進在廣大庶民社會中時,傳統士農工商的社會結構,早先學徒制或者子承父業的狀況下,從事耕田、捕魚或者做生意的過程中,自然也充滿著學習的意涵,然後這類的學習是與家庭和周遭環境息息相關的;而得以進入與「學校」意義相近「私塾」、「鄉學」的士人們,畢竟在社會上是少數的存在。即便沒有「學校」,傳統民俗絕大部分的中下階層,傳統民俗隨節令演進、與時俱變,例如農閒時候還與父母參加宗廟活動或去進城聽戲等等,依然發展出多彩多姿的傳統文化。

「學校」在現今政府有意無意作為之下,幾乎成為學習管道的單一權威,教材、科目或課本限制住了人們對於學習的定義和想像力,也導致人們對課本未曾提及的學問欠缺尊重:「老師,這個不會考,我們不感興趣。」可是現代的學校要承載的包袱太多了,一說到改變便會牽扯到整個國家體制,和教育政策之根本,又談何容易?當 2015 年群眾質疑教育部憑甚麼決定課本內容與大綱時,不滿的聲浪直接出現在「反課綱」的學生運動上時,反映出人們對於「教育部」權威其實是有所察覺的,但也請不要忘了各級教育機關是由教育部統轄,為同一個組織架構;眼見我們反抗的力道如此強烈,是否也突顯出我們長久依存的學校教育體系是否出了問題?

本段的重點在於:學校如果在知識文化體系中扮演主導的角色,它要毀滅另一種文化價值不也顯得很容易?其實學校不必要特意去毀滅的實際舉動,它僅要選擇「忽略」、「不提」,更簡單就是「不考」;聚焦於課程學習的學子,如果把精力都花在學校相關的事物上,外加佔據太半時間的上學時間,基本上都無暇專注於周遭其它。

漁村觀察

以筆者觀察漁村學校的生活圈為例,當地好似老一輩維持舊有的生活方式,受過學校教育的青壯人口往外流動,而留在故鄉的學童,在學校過著如教育部規定的要接收的知識和價值體系......吸收學習中,根本與當地居民生活經驗硬生抽離:「同一個漁村,兩個生活圈,或許更多(如外配)」其實這個現象是顯而易見的,筆者甚至認為當地學童進入學校教育的同時,就是要將他們推離漁村的開始。受惠於「十二年國教」,偏鄉國中生得以坐校車前往地點相對繁華的高中,當習慣生活在一個較為便利的地方久了之後,大多都很難回到原本的故鄉生活,於是故鄉的老一輩只會更老,最後連村落也老去。

對於都會區的學生或許差別不大,至少一些在漁村的學校,傳統的宗教廟宇氣息仍很濃厚,民俗活動如大鼓、小法、涼傘仍是當地人的生活中心,卻不一定是年輕子弟的;現在只怕儘管是地方數年難得一見的盛會,地位也萬萬不及每年學校都有期中、期末考。今人若不重視、無心傳承,當地耆老流傳的地方趣聞軼事、風土民情,說斷絕便斷絕了,台灣多采多姿的民俗文化,遲早也會成為過去式,如今更因為「十二年國教」的推動,學校更成為佔據每個人一生之中很長時間的存在。

結論

其實,造成傳統文化的轉變很多,例如國家政策、社會型態改變、科技的發展、雙薪家庭因素,絕對不是單單指陳於學校。畢竟筆者也曾經是接受過國民教育洗禮的一份子,對於學校的存在或者學生生涯的回顧,有著千頭萬緒的心思,總也有摻著一定的感激之情,只是有鑑於傳統文化消逝劇烈,筆者卻認為台灣自現代學校開辦以來,影響四輩、五輩至深迄今的學校教育,是無法免於咎責的。

現在社會轉變如此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如識字率大幅提升,交通醫療普及,資訊的流通快速,人們職業的轉換來得容易,上下階層的流動也比過往來得頻繁,這都是七、八十年前人們很難想像的。也許,傳統文化不適於現代社會,消失為大勢所趨,優勝劣敗,沒有甚麼好惋惜的,你若秉此說法,筆者也無意辯駁。

倘若有幸生逢在一個重視文化意識的家庭,或者遇到一個很有文化使命感的老師,他們願意教導學生身旁的生活經驗或智慧,告訴學生能夠跳脫學校的框架觀察任何東西,也許筆者的擔憂便可迎刃而解。不過,我們無法將一切皆託付在遇到好老師、好環境甚至好同學身上,體制的設計就是得去除掉層層的偶然性、並能適用全體國情,於是體制內可以掌控的東西才是我等真正該關注的。教育是百年大計,筆者輕率言之,深感下筆思慮有頗多不周延之處,尚祈見諒。

《關於作者》
曾歆涔,26歲,來自外島,無職。
曾任博物館導覽員、代課老師,也短暫在特產店打工。試圖尋找一個奮鬥的目標,而思考下一份工作的方向。求職空窗期間,目前努力嘗試寫一個英文的旅遊網站,針對國外背包客參拜古廟不得其門入而發想,替老是宣稱觀光發展陷入困境的小島盡點棉薄之力。

那些年學習歷史,因為眼界有限,書中描繪的真實無以判斷,感到迷惑。
前些年四處遊歷,卻因涵養不足,無法將世界觀察得更立體,常自遺憾。
這些日子開始體會到每件被書寫、訴說的事情,要批評很簡單、要針砭也不難,但要還原文字背後的事件脈絡卻談何容易?於是我漸漸感受到每一個個體的存在皆會帶著它們時代的鑿痕,也應該對每一個個體盡量存有同理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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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劉國泰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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