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企與家業—兩岸鑄字人的故事

國企與家業—兩岸鑄字人的故事

數位化讓文字­傳播變得更「快」,但份量與情感、似乎也因此減輕了。黑熊與 3 個麻吉,4 個愛跑步、愛旅行的上班族,從繁體重鎮台灣出發,到有百年活字歷史的­上海,探訪上海的鑄字人,追尋「文字」的原味。

我們一開始只是好奇,兩岸怎麼會各有一個匠人,硬是要逆著科技潮流,保留已經失去產業價值的鑄字技術。一探究竟後,才發現,一樣的產業、一樣的事,因不同的政治與文化,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演變…...

以下是我們拍攝的紀錄影片,與文字故事:

台北,太原路

太原路巷弄裡的日星鑄字行,本來淺綠色的門框,最近換上了灰色的新裝。老闆張介冠說,灰色,是為了呼應鉛字的原色。


圖/鄒保祥 攝影

以身為「全世界最後一家繁體鑄字行」聞名,日星鑄字行成為文青與國外觀光客的「必拜」景點。這「最後一家」的名號,為日星帶來了世界級的知名度,但卻也殘忍地代表著,所處的(活版印刷)產業早已完結,這「最後一家」的光環背後,是一個家庭必須要面對非常實際的生存壓力。

鑄字世家,為國民政府整頓印刷廠

今年 64 歲的張介冠,是日星鑄字行第二代繼承人。1969 年,張介冠父親張錫齡創立日星鑄字行,「日星」二字,可拆解為「日日生」,有「日日生產,日日生財」的吉祥意味。或許張錫齡的取名靈感,也來自於結識患難之交林茂國的「日日新報社」。林茂國,是日星老闆張介冠的三舅父。

「我三舅父當時為了躲空襲,來到花蓮『日日新報』當撿字員,」張介冠說,當時他父親張錫齡已經是出師的鑄字師,兩人結下了不解之緣,甚至成了姻親,後來林茂國也成了鑄字師。抗戰結束,台灣總督府印刷廠要移交給國民政府時,林茂國甚至受託去整頓整個印刷廠。

母家是鑄字與印刷世家,又是從創業的父親手上接手產業,張介冠以一人一家去抵抗產業洪流、堅持不關掉鑄字行的原因,不言而喻。


(台灣鑄字人,日星鑄字行老闆──張介冠。圖/鄒保祥 攝影)

「我對日星每個器物都有深厚的情感,它們讓我有口飯吃、組織家庭,」張介冠強調,「更重要的,這是我父親的畢生心血,關掉它等於抹煞我父親。」

活字印刷最終堡壘,一人一家抵抗產業洪流

如今,日星成為台灣活版印刷最後的堡壘,讓台灣的孩子還能親眼見到什麼是活字凸版印刷。然而,一個家庭要去承擔一個產業是否完全消失的歷史責任,絕不是一個輕省的擔子。

有個人的堅持,也要家庭的支持才可以,」張介冠提起太太一臉歉意,因為老闆娘除了掌管日星的櫃台,更是一肩扛起家中的收支。「我都把經濟重擔丟給他,有錢沒錢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太太支持自己夢想的辛苦,張介冠了然於心。

然而張介冠自己也是拼了命在做,為了讓鑄字行能轉型生存,他每天 7 點親自來開日星的門,一手包辦鑄字與所有機器維修,也要肩負導覽解說,與聯繫各方合作單位的工作。「用正規的方式去經營鑄字行,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個產業下游完全沒有了,」張介冠說。

成為「唯一」必經的「孤獨」

成為產業中的「唯一」,最辛苦的是要忍受「孤獨」。一個雨夜,攝影師去拍攝張介冠鑄字,整個晚上卻一個鏡頭都沒拍到,卻帶回一系列「修理鑄字機」的畫面。

「這台民國 58 年到現在,昭和 43 年 8 月,離合器久了,比較鬆,會一直跑,帶不動機器,」在沒有圖面參考的狀況下,張介冠摸索修理著日星的初號鑄字機。台灣生產鑄字機的工廠早就倒光,技師更是凋零,張介冠只好打電話給 80 歲高齡的師兄詢問。

「老大,我是 しゃくら 的兒子,初號機的 クラッチ(離合器)要怎麼拆?」久沒碰機器、也沒到現場看,老師傅使不上力,張介冠這通電話一無所獲。面對唯一一台初號機,張介冠不敢冒險,只好轉身走到電腦前,寫 Email 給義工,請他幫忙翻譯,寄到日本請教同業。


(圖/孫柏峰 攝影)

我們剛好參與到張介冠一個孤獨修機器的夜晚,但不知張老闆這幾年來,已經有多少個這樣一個人面對問題的日日夜夜。

好在,隨著時間的遞移,日星的堅持,吸引了各行各業的志工,希望為這即將消失的產業盡一份力。今年 7 月,張介冠的臉書出現一則訊息:「緊急求救,因發生意外,部分銅模受災必須搶救,您現在可以來幫忙嗎?」

原來是日星的銅模,因施工受潮。銅模是鑄鉛字使用的模具,在台灣已經沒有製造的廠商。唯一的一套,日星視為珍寶,受潮要即刻清理泥水,避免銅模毀損,對張介冠來說,是救命的大事。臉書果然大神,po 文後的 5 個小時,張介冠已經和前來的志工們一同完成搶救。


(張介冠搶救受潮的銅模。圖/孫柏峰 攝影)

這是台灣的鑄字人張介冠。當我們抱著對「鑄字人」這樣的認識抵達中國,去尋訪「上海鑄字人」,等著我們的,是一連串顛覆性的震撼。

上海,逸仙路

1949 年,有一套「上海體」,又稱「風行字」的字體,從廈門渡船來台,是當時在台灣業界公認最好的字體,風靡一時,據說源頭就是來自上海。

在中國,印刷業屬國營事業,過去只有北京新華字模廠、湖北丹江 605 廠與上海字模一廠,3 個廠得到官方許可,可以製做銅模鑄字。上海字模一廠,曾經擁有中國頂尖的字體設計、銅模製造與鑄字能力,曾主導《辭海》與《毛澤東選集》等國家級出版品的排版印刷。如今,成為中國僅存的 1 家鑄字單位。

在大賣場裡,尋找「上海鑄字人」

出發前,我們查到上海字模一廠在逸仙路上的地址,跟海底撈餐廳一致,還以為搞錯了。當我們抵達字模一廠所在地,映如眼簾的,是一棟「吉買盛生活廣場」,裡面有量販店、海底撈、七寶歌城 KTV、露天足球場等各種生活設施,當然還有我們尋訪的目標──上海字模一廠。

上海字模一廠廠長,同時也是上海印刷新技術集團副總張勛,熱情地接待我們,帶我們參觀整棟量販店與字模一廠。上海字模一廠的入口,放著一尊高大的畢昇像,彰顯著宋朝至今,近千年的活字歷史;走廊放著習近平闡述活字復興的標語,強調領導的重視。


(上海字模一廠的畢昇像,右為宋祁老師傅。圖/鄒保祥 攝影)

「沒錢,是沒辦法搞文化的,」張勛說得直白,如今的字模一廠,是仰賴賣場出租的物業管理收入來支持的。

八〇年代,數位排版取代了活字印刷,產業走入末路,張勛忙著安排員工的轉職,與器具的轉售,並決議把上海印刷器材製造廠炸了,建造現在的商場大樓。

把丟掉的祖產,慢慢找回來

有了物業收入,解決傳統國企的生存問題,但字模一廠仍面臨有經濟收入,但沒有實際的業務的空心化問題。近年來,察覺到國內的文化意識抬頭,張勛與團隊爬梳字模一廠的百年歷史,決心把過去歷史與扔掉的器具找回來。

張勛團隊開始在中國各地,收回被當作破銅爛鐵的鑄字機與銅模。與回收業者合作,一聽到消息,就驅車到農村,搶救還沒被融掉的銅模與機器。

中國太大,這 3 年來尋回大批銅模跟鉛字,整理的速度遠不及回收的速度,銅模一包包放在麻布袋裡,堆在地上。眼前的景象,與日星張介冠悉心修復唯一的一組銅模的場景,大相逕庭。

字模一廠也將銅模轉化為文創商品,鑲在紙鎮與筆筒上販售。因為政府的汙染防範管制,已經禁止生產銅模,一副銅模 7,000 字,每個字都是那套字體中的唯一一個。沒想過銅模可以這樣賣,我們問到,這樣不是賣一個字,就少一個了嗎?


(上海鉛字排版。圖/鄒保祥 攝影)

「中國太大了,我們根本不知道銅模總量有多少。我們已經在青浦保存了一整套完整銅模。其他我們搶救回來,轉化成文創商品放在民眾家中,一起推廣活字保存意識,贏過繼續堆在農村的垃圾堆裡,」字模一廠銷售經理劉現雲說。

與字模一廠談到,日星張介冠師傅面臨的機器維修困境,問到中國鑄字機器如果壞了,是否有技師可修?「是這樣的,我們收回的機器好幾百台,這台如果壞了,技師就從另一台拆下那個部位,裝上去,」張勛豪氣地說到。

果然,大有大的作法。

活版沒了?領導會安排我們轉職

位於市區的字模一廠,受限於空汙法的管制,已經在 10 年前將鑄字部門搬遷到郊區青浦,位於逸仙路的一廠本身不再鑄字。為了讓我們能重見七〇年代末,3 家字模廠共有設備近五百台、職工逾千人的榮景,字模一廠特地為我們邀請了 80 多歲的退休鑄字師宋祁。

宋祁老師傅一到廠區,眼神熱切地看著收回來的老東西,興奮地跟我們分享中國剛解放時,文化蓬勃發展,字模供不應求的榮景。問兩位師傅,八〇年代,面對活版印刷一下子衰微的時候,怎麼辦呢?心情如何?

「能怎麼辦呢,大勢誰也阻止不了。領導會幫我們安排別的職位,」兩位老師傅異口同聲這麼說,他們稱作「轉職」。

差點忘了,鑄字對這些老職人來說,是國家安排的職位,而不像日星是從父親傳下來的「一家之業」。

「今天看到很多老機器、銅模,我覺得字模廠很有希望。我們辛辛苦苦搞的東西,沒丟掉,我覺得很欣慰,」宋祁老師傅笑出了滿臉皺紋。

但,卻也有轉職仍不放棄鑄字的匠人。

兩岸一樣的匠心

拉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郊區青浦,我們見到因政府用地規劃改變,忙著搬廠的建紅鑄字廠廠長沈建興,正整理著一個個印有「毛澤東萬壽無疆」的老銅模箱。

「我本來是字模一廠的,現在轉職了變個體戶,」轉職的時候,沈建興和單位說好,會把工班所有職工帶到退休。12 年後沈建興兌現承諾,但職工即使退休,還是跟著捨不得這份活的沈建興,每日來廠裡報到、上工。

「這次搬遷太辛苦了,本來想說不幹了,」即使景況大不如前,仍堅持使用父親時代的規格來處理搬遷的沈建興說,「但想想,還是再作一陣子吧。」

問起繼續堅持的原因,「我是終結者,我不做這東西不就沒了嗎?就跟台灣老張一樣,」沈建興說,「不求別的,越來越多人認識、喜歡這個東西就好。」


(上海鑄字人,建紅鑄字廠廠長──沈建興。圖/鄒保祥 攝影)

說著說著,沈建興一邊升起鑄字機的 300 度爐火,此時外面下起雨來。水深火熱,仍甘之如飴,在上海,我們彷彿看到了太原路上那熟悉的身影,與堅持不懈的匠心。


《關於作者》
在天下雜誌擔任數位內容編輯。背景橫跨外語學院、社會科學院與商學院。2013年,離開外商科技公司,大轉彎投入最愛的文字與內容工作。在採訪寫作、影像企劃與編輯的工作之餘,跟同事徐慈憶、孫柏峰、鄒保祥一起組了「黑熊麻吉」,一邊旅行一邊拍起了紀錄片。

 

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鄒保祥、孫柏峰 攝影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