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交朋友,其實並不容易──揮別教職,博士生的沿海漂流

出國交朋友,其實並不容易──揮別教職,博士生的沿海漂流

決定出國唸博士班是思考過後的決定,當初放下正式的公立高中老師身分,很多人都很驚訝。已經唸到快畢業,今年回臺灣時,到菜市場口吃個炒麵當早餐,看我長大的老闆娘都還叨念著真是可惜,怎麼把鐵飯碗都給捨了。

離開臺灣前,我做著朝八晚八的工作,身邊的人都說做老師最好,輕鬆。但實情是兼任行政工作的我,每天中午都是便當會議,幾年下來,最熟識的鄰居是樓下的蔡腸胃科,他說我有胃糜爛的問題。對著老同事我有時候會笑笑說,如果不是工作這麼操勞,我可能還真的很難下定決心出國去。

畢竟出國就歸零了。

或許是出國前工作過的緣故,第一年最辛苦的不是學業,而是自我身分認同的轉變。這裡沒有人在乎我在臺灣做過什麼事情。教育這種東西,地域性又強,在一開始對美國教育制度還沒有很多了解時,常常不太知道別人在爭辯什麼。

偶爾終於有聽懂的部分,想說講兩句貢獻一下自己的意見,但無奈英文說得結結巴巴,開口自己都會臉紅。總之,第一學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無名氏,揹著黑色的雙肩大背包,穿著厚厚的大衣和雪靴,修著最基本、最簡單的課。

再來就是生活型態的轉變,到了美國中西部,大學城裡的生活總是很複雜又很簡單,複雜是要應付很多生活的瑣事,臺灣的便利,掰掰。有些概念用中文都不一定知道,現在卻要用英語溝通。開通一個信用卡,按東按西轉接將近十分鐘,最後接到一個口音超重的客服人員,他辛苦我也辛苦。可同時又簡單到好像生活裡除了這樣每天上學放學的,再也不需去想其他,特別是時事,有一段時間,對美國的新聞不理解,和臺灣也有距離感,感覺自己遺世而獨立的活在這個中西部。連抱怨都慢慢的,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再也沒有以前在臺灣工作時慷慨激昂的語調。

另一個就是朋友。出國後的第一年,特別難交新朋友。我後來認識一個女生,她說過一個笑話給我聽,她說沒出國前看〈行路難〉這篇文章,覺得沒有感覺,心裡還疑惑,怎麼作者不去積極交朋友,出了國以後才發現,要在有限的小樣本裡找到可以好好談上兩句話的人,比想像中的困難很多。

出國前,成長歷程裡累積的朋友已經不少,各行各業都有,頭角崢嶸,但他們都不在這裡。我是三十歲才出國的老妹,這裡剛畢業留學的大學生碩士生有自己的文化,有時看著某些人掏心掏肺的在臉書說一些事情,爭取一些職務,我只老人心態的覺得小朋友好可愛。

那時候唯一的興趣就是發電子家書,我建立了一個親近朋友的群組,每次只要在這裡探索到什麼有趣的文化差異、學到什麼新知,就寫下來,然後附上自己的評論,只有在這樣的親近小社群裡才會感到安心,可以繼續做自己,可以有自己評判的聲音和意見。五年下來電子家書總共寫了 21 封,內容什麼都有。

若說第一年有哪件很幸運的事改變我的留學經歷,就是我參加了學校的國際學生友情計畫(International friendship program),這個計畫的宗旨其實在幫助國際學生適應美國生活,很多學校都有,學校會幫志願者和國際學生配對,志願者都是當地的居民參與這個計劃來接待國際學生,可能是教授、可能是職員,也可能是小學老師或銀行員,活動的宗旨很清楚,就是想幫助國際學生更了解他們所在的環境,更認識美國一般家庭的生活方式。

相關的調查發現,雖然美國已經是比較接納國際人士的國家,但是仍然只有非常少比例的國際學生有機會到美國當地人家的家庭裡作客或者參與日常的活動。我配對到的是個快退休的單身女教授,女教授以前做青少女的教育研究,研究女性主義,早年協助地區的性教育計畫規劃。每次她和我出去用餐,我都得到智性上的啟發。

同時她也教我點菜,就這樣我終於學會了在美國要吃半生熟的荷包蛋該怎麼說。她帶我參加很多親友間的活動,她姪子的畢業典禮、妹妹的舞團表演,朋友的畫展開幕和聖誕派對,透過加入這些日常生活,演練文化儀式,到了第三、第四年,我終於慢慢覺得自己和這個文化有了連結。

去年底,我和也是工作過才出國求學的朋友,有過輕薄短小,但情緒真實的對話。幾年過去了,他和我都在反思自己的異地求學路程。他說他最後變得更孤僻了。

我說如果沒有真實的和當地人產生連結,持續以一種客居的姿態,幾年就會變得很疲倦。我有時去別人家用餐,那樣的擺設是家,我這裡只是居住的地方。他說出國的好處是至少臺灣的鄉親父老會覺得我們在外面過得很好。這也是真的,出國總是有一種朦朧美。

我們最後的想法是,出國唸博士班的漂流感,這個經歷的特殊之處,很難和其他人表達清楚。某種程度有種絕對的孤獨,別人看卻都是光鮮亮麗。就像我室友吧,前幾天說了一個義大利設計師 sit down please 的笑話,我笑到不行。但是這裡懂的人不多。文化上的東西差異太細微,卻又太明顯,一定要自己體會。

這條路既然選擇了,就是繼續好好走下去。我們經歷出國這件事情的洗禮,一待五年,人本身產生了質變,朋友明年可能去非洲,繼續下一段的漂流。我明年也會去歐洲。雖然都是沿著海繼續漂流,但我們偶爾拉拉線,對方回應,知道對方都好,然後心安。

 

《關於作者》

任恩儀,曾經在台灣當老師,後來到美國又變成學生。但自己最重要的身分認同現在是寫作者。在學術寫作與公眾寫作外,也寫隨筆,散文和小說,偶爾發表,偶爾自己欣賞,繼續醞釀。因為做的是和人以及場域高度相關的教育研究,所以,凡事都會先想到在事件裡的人是什麼感受,為什麼這個場域會形成這個文化。自己客居異鄉的身分更像一個業餘的人類學家,在做出結論前,通常會慢慢觀察。

 

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洪薇芳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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