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台北人

自由的台北人

在按下列印時的前一刻,我又染上了一年前完全戒掉的菸癮。我點著煙看著像尼泊爾佛塔一樣的煙頭,冒著像禪香的煙,冉冉升起,它好像為剛剛死去的電影劇本作法超渡。

一陣放鬆與失落的感覺靜靜地降臨在我模糊的眼前。但是它並沒有馬上解決我為時已經六個月的使我視覺異常的焦慮,我嘆了一口氣。

試著清理煩雜無理的思緒,我忽然注意到了煙灰缸中死灰複燃的現象,我的壞習慣又輪迴了,我很慚愧,我這幾年來始終沒有真正地找到真正的問題的核心,開始思索著這幾年來的遭遇,都是片段式的、模糊的景象。

一個念頭的升起,毫不費吹灰之力的,破碎的影像慢慢地清楚了起來,台北的夏風吹著林森公園的樹梢,我穿著當作睡衣的內衣短褲,一人坐在板凳上流汗。看著欣欣電影院牆壁上張貼的一張電影海報,我那時就像現在點了一根煙。

對還年輕的自己提出的一些問題:

電影到底是什麼?是不是一種娛樂?是不是一種藝術?是不是一種概念?是不是一種新型語言?是不是一種新式溝通?是不是一種新興宗教?…

看著當時的我提出的廢話,有點想要點醒當時的自己,但是我又不知道要從哪著手?

是不是一種生命?

這問題有意思...生命是什麼?

廣義的生命是跟時間、空間緊緊地連接在一起,沒有時間與空間,就沒有了生命,對於電影來說,這道理好像也是一樣的。所以換句話說,電影是一種生命的呈現、變化。就像回憶一般,雖然運作的方式跟我們認知的生命有所差距,但是也不能斷定這樣的生命形式並不存在。

今夜我在巴黎,思索著那晚台北的生命,在腦海裡,接著呈現的是一場場的戲,一顆顆鏡頭,雖然散亂無章,不像是結構嚴謹的電影語言,但是他的的確確是生命沒錯。當時的生命有開始、中間、結尾,也呼應著經典電影語言中的基本要素。但是回憶表現的方法,卻並不都是這樣。它比較像是所謂攝像藝術的方法,沒有既定規則的呈現在我的腦海中,甚至連結到現在的生命。

那生活呢?電影是不是一種生活方式?

巴黎雖然不像柏林或倫敦一樣一切事物井井有條,但是他生活的輕重緩急比起台北卻是有一些既定規則的。幾點到幾點商店打烊,幾點到幾點吃飯,幾日到幾日休假,幾月到幾月旅行。有時候當你想突破這些規則,你就會無法適應。漸漸的你就會被這個大型的社會機器的深淵給吸入,過著所謂法國人的生活。不過這種生活,你就會被拋棄。台北恰恰好相反,幾點打烊、幾點吃飯、幾日休假、幾月旅行,一切看個人。幾乎沒有適應的問題。

社會不是一個大型的機器。仔細思索,台北人的生活也很難畫出一個大輪廓。過著相反的日子的人,根本不算異類。也沒有被拋棄的感覺。在台北的時候的我,沒到早上三點,眼睛根本闔不上,上班與私人生活根本沒有邊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沒有一個航道可遵循。這看似自由的深海裡,我像是深海魚類,無法斷定自己是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偶而深夜下班回家時,一個陌生的台北人在我身後,好似拖著我破舊的摩托車不停的跟著我,在我看著搖晃的後照鏡中,偶爾看得到他的孤獨、模糊的身影在熱鬧滾滾的林森北路上淹沒在計程車間的創造的縫隙。

這樣的縫隙,在下戴高樂機場的瞬間,被各式各樣無法辨識的語言給填滿了。我那時回頭一看,只有無窮盡的航廈隧道填滿著各式各樣的生命。那個台北人就消失了好幾年。

但是這個陌生的台北人並沒有消失。它藏了起來。

在巴黎的生活,我好似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是說,那另一個人,更貼近真實的生命。這個過程卻是比呼吸還容易。諷刺的是,這個過程卻是從這個看似不自由的社會規律中找回生命的自由。

電影是什麼?是不是自由?

巴黎人的生活,沒有想像中的自由,但是這個生活渴求自由,在法國的電影世界中,表現的自由,體裁的自由,語言的自由,影像聲音的自由,接受的自由,捍衛的自由。台北的生活沒有想像中的不自由,但是它也許缺乏了渴求,這樣的渴求,被其他更複雜的東西蓋住了。我們無法在這些複雜的結構裡看到真正的台北。我們焦慮,我們眼茫。

真正的台北人沒有消失,藏了起來,他也許還在那深海裡,眼茫看不清。

電影也許是生命,自由的生命,渴求自由的生命,它存在間隙間,模糊中,孤獨中,社會規律中。

但是,我電腦前的煙頭終於燒完了,這電影生命,在這一階段又結束了,又再度的死亡。電腦上顯示早上三點,看來台北人並沒有消失,我把他找了回來。

打開了臉書,我老朋友張翔一催稿,我會心一笑。我再點一根煙,那煙霧再次超渡我這已死的電影劇本,希望它很快的再度活在我這個半夜三點想要出門,那個騎著破舊的摩托車,自由自在的、真正的台北人心中。

 

Photo Credit:安迪‧魏克森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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