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鄉與歸家之間:遊子的遺憾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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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我對上海菜毫無偏愛,頂多嗜吃那道紅燒肉,每次聚餐只要聽到要吃本幫菜(註一),我就會打退堂鼓。人說上海菜很甜潤,細膩的像江南水鄉的九曲迴廊,也似曼妙清雅的南方小調,鹹甜之間道盡了生命的層次。而我牽掛不已的那間本幫菜館,位於進賢路上的小館子海金茲,是我已故學弟訪滬時找我去吃的。想起同桌吃飯的時光,醋的酸爽、醬的微甜,在這溽暑將至的申城,卻讓我格外覺得苦澀幽冷。

長期駐外工作,常常聽到一個問題,就是:打算何時回去?其實這個問題在年紀漸長時,慢慢從生涯發展的現實考量,轉變為是否該避免徒留遺憾的情感考量。離鄉多年,錯過了分享親朋好友的每個重要時刻,從結婚生子的喜悅、創業升職的成功,甚至連送他一程的告別,可能都無法如期參與。錢可以再賺,但某些人,幾個眨眼間就此陰陽兩隔;某些情感,也在時間的蹉跎下,拖磨消散。這是離鄉的代價,而這一切真的值得嗎?學弟驟逝的消息,敲響了我心裡的警鐘,這種遙遠到無能為力的距離,這種只能在 Facebook 上面遙遙關注的無奈,是不是未來離鄉遊子面對生死聚散時唯一的藉口,好讓自己不用面對生命的起承轉合?我在這無盡繁華的城市裡感覺茫茫渺渺,生命的紙鳶那一絲繫於鄉土的磐石,在命運無常的風暴中,往往不知所終。

年少時嚮往的流浪與孤獨,都是一種背骨的奢侈想望

隻身旅外,再堅強的心靈也容易受到寂寞侵蝕,那一種不知該走向何方的恐懼;而即使克服了鄉愁,將各種人情思念與悲歡離合化作燈下削筆(註二)時那片細短的小刀,將人的心智削得砥礪堅毅,卻也描繪不了命運的軌跡。生活是無數小事的積累,無論在何方工作,最後我們總是要面對的就是生活,最平凡的生活,而離鄉背井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細節會在夜深人靜時令人垂淚,但最無法克服的,依舊是對摯愛親友的感情,許多的來不及,各種的遺憾,將會在未來的旅外人生裡接踵而至。

想起剛畢業時認為任何羈絆皆可拋開,在外幾年,也許得到了不同的工作經驗,磨練了更堅強的意志,但是發現心裡卻有更多小情小愛,隨著在外工作的時間越長,越拋不掉。離開台灣工作,原以為是苦其心智、動心忍性的手段,卻在時間的催化下,深刻理解了自身心靈的脆弱,理解了我無法灑脫的脆弱。

離鄉與回鄉,都需要相當的代價

當初若沒有踏出那一步,或許今天我就無法理解那種遺憾與悔恨,我們錯過的不只是告別式,而是錯過了與某些人相處的時光,而那些純粹的陪伴,就是哺育自身生命的養分,或許能在這脆弱的時刻幫助我們走過遺憾的啃食。離鄉如此,但回鄉又談何容易?離開越久,生活的脫節、情感的生疏,都成為我們眼前難以橫越的鴻溝,回鄉不啻是一趟更艱苦的修行。我們回鄉,往往像異鄉之人,有時搞不清楚時下熱門景點,甚至連捷運也會搭錯了方向,而兩岸難以比較的薪資差距與成長幅度,更是讓人無力。

自認並非是處處游刃有餘的菁英份子,也不認為在國外就能看到世界,只是現實的情況迫人轉於保守,擁有光鮮亮麗外表的人很多,殊不知他們多數也在為了五斗米折腰,或許各種妥協與忍耐就是生活的本質,無論我們身在何方。有些人能夠找到異鄉的歸屬,有些人足夠灑脫,認為凡走過皆非他鄉,而我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時不時在生活賦予的淬鍊中試圖打起精神,每一日在堅持與放棄之間游移,最後選擇咬牙忍耐。日子不會總是如意,也沒有十全十美的決定,究竟該離開還是該回鄉,這樣的糾結應該還會在遊子心中焦慮著,而我們無能為力,只能任憑時間推移,希冀找到心靈憩泊的港灣。

人生沒有如果,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是一段未知的流年,該繼續咬牙撐著,還是該畢業回鄉,沒有最好的方向,也沒有最周全的計畫,選擇了就必須勇往直前,因為我們只能在顛躓幽微的人生旅程中踽踽獨行,自行反芻階前點滴的悲喜無情。

在離鄉與歸家之間,在現實與情感之間,我們所做的犧牲,不知能不能值得這一遭無怨的青春,還是懊惱著曾經的蹉跎,後悔捐棄了與摯愛親朋相處的珍貴時光。我在高溫難耐的申城週末,乘坐地鐵一號線到陝西南路站,步行到進賢路的轉角,那間不起眼的本幫菜館依舊一位難求,我坐下來點一份紅燒肉、紅燒獅子頭與蟹粉蛋,悼念同儕的離世,也追憶過去與未來我將錯過的一切。

註一:本幫菜是上海菜的別稱,為江南地區漢族傳統飲食文化的一個重要菜系。「本幫」,即本地。(參考自百度百科)
註二:出自陳義芝〈燈下削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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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洪薇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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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頭照

石見 /不覺青林沒晚潮

陳硯棻,研究所畢業後即赴杭州,一年的茶香薰陶後轉赴上海,任職於廣告業,駐滬至今四年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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