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了,快樂與痛楚也跟著放大了──出走,真的比較好嗎?

世界大了,快樂與痛楚也跟著放大了──出走,真的比較好嗎?

一次回美濃外婆家的時候,外公騎著機車,載我去朋友家串門子。我當時就與一群叔叔伯伯們坐在竹製的凳子上,有些人坐著鄉下常見的鮮豔塑膠椅,他們有些抽著煙,說著我只能猜得出一點意思的客家話,背景是改建過的三合院,另一側就是一片片綠油油的農田,再遠一點就是美麗的山稜線。一位阿婆問我要不要喝麥茶,我說好。於是我就在那兒喝著愛之味的麥茶,聽他們閒話家常,好不熱鬧。

我不禁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是個鄉下的孩子,我會選擇留在鄉下,還是去都市裡呢?

其實留在鄉下多好。我熟悉每一條溪流,每一條大街小巷,每一戶人家的八卦,與每個菸樓的歷史傳承。我的日子會很簡單,清晨下田,睡個午覺,然後晚上去別人家喝茶作客。我不會覺得自己特別卑賤或辛苦,因為每個早晨結束時,大家滿是汗滴的臉龐都和我一樣疲累。兄弟姊妹和親戚朋友都和我一起慶祝各個節日,年復一年都是如此。平時沒有什麼大事,日子也是這樣平淡地過。我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麽五光十色,知道了只會徒增我的煩惱。

相對的,去都市打拼多辛苦,得看雇主臉色,忍受不公平的對待,還得背負著家鄉人的期待,沒有親戚朋友,更不會有錢。而且我的世界若廣了,每天生活開始驚險刺激,看到那些都市裡的有錢人,便會開始產生比較心理,我會開始認知到自己是窮人這件事,我會感到自卑的。我會很想念有人陪著的生活,儘管辛苦,但至少大家都和我一樣,做一樣的工作,抱怨一樣的事情,一起長舌別人的婚喪事。我會很孤單,並且看不到努力的盡頭。

曾經被問到一個問題,你覺得出走比較好,還是待在台灣比較好?當時因為是讀者分享會,我沒有想太多,直覺地就回答,當然是鼓勵出走,多看多好。後來想想,出走這件事是好是壞,不是我訂的,也不是任何人說了算。有人喜歡安逸的生活,那他一輩子待在台灣其實也挺好的。白天騎著機車去公司上班,晚上開電視邊吃著外帶回來的雞腿便當邊罵罵藍綠鬥爭,關了電視之後再上 PTT,然後安排一下週末家人去大湖採草莓的行程,他也能過得很快樂。

我也曾想過,如果我今天在台灣參加大學畢業典禮,或許會有完全不一樣的光景。我可能已經有幾百次夜衝夜唱的經歷,參加社團與系上活動,會有數百張表演或比賽的相片,可能擁有很多的聚會和朋友。或許被台灣人與 7-11 包圍的我,真的會比較快樂,一種安逸幸福的快樂。

想起侯佩岑曾經在《魯豫有約》的訪談上說了一段話,至今讓我印象深刻。她說,生命就是一個過程,享受那些開心的、痛的、哭的感覺,你便是在活著。

留學時期,所有的感覺都被放大了。幾次痛哭,來回多少次驚喜與驚嚇,這就是出走的代價。要享受都市高級餐廳的繁華,就一定得付出踩著五吋高跟鞋走十個街口的痛,忍耐也要忍耐得像個電視影集裡走出來的貴氣女子。要與華爾街男孩談戀愛,就得花更多時間惡補自己的各種金融知識,努力提升自己的英語水平。要住在勉強好一點的公寓裡,你便要證明自己比當地人更有能力領更高的薪水,與美國人與世界各地的菁英在職場上廝殺。你會被看不起,被誤解的時候無法為自己辯駁,會被人性的灰暗面賞巴掌,會被物質慾望所迷惑。

腳開刀了,痛到泫然淚下的時候,手機通訊錄從頭滑到尾還是只能打給遠在台灣的媽媽喊痛。思念變得很長很長,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親情友情愛情就這麼殘忍地斷了,連再見都來不及說。愛沒有那麼單純,大部份的人也不會輕易地把這個字說出口,因為在這個人人都是旅客的城市裡,每個人的相遇像是偶遇,如一團亂七八糟的線球突然交纏在一起。畢竟幾個月後,誰也不知道會在下一個城市落地生根,你又怎麼會甘願為了某個陌生的他而停留?

在所有痛楚都被放大的同時,興奮與開心的情緒也是被放大的。擁有紐約男孩的那段時光好像擁有了全世界:從心理學的分析,藏傳佛教的理論,Asian American 的歷史,到金融危機的解釋,亞洲的政治,古典音樂的演變,我們無所不談,當時的我每天都是發著光的。每每在 party 裡自由放縱的激情,我也想過,在台灣的我或許會顧慮他人眼光而作罷。這是我在台灣不會有的體驗。

開始上班後,我見識了跨國大公司規格的數據庫,與來自秘魯、法國、印度、日本與新加坡的同事爭論何謂好的方法。我操著幾年留學下來累積的美國口音,很努力地向他們證明,台灣訓練出來的邏輯並不比較差。我愛過不同國籍與文化的人,厲害的人、自私的人、驕傲的人、果決的人。我在台灣的話,不會遇到他們,不會愛得那麼強烈,也不會在他們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那麼撕心裂肺的痛。

熱戀的時候,我曾和香港男孩說,在太平洋的這一端,一切都是幻象。只有回到亞洲,在現實生活中爭一口氣,只為房子的頭期款拼搏的時候,你才會知道在美國的這一切有多麽像一場夢。在他回香港以後,那場夢也如同泡沫一樣冉冉上升,消失不見。人身處陌生的城市裡,那座城市便會成為一個不斷地挑戰你的感官極限的地方,讓你嘗試,讓你失敗,讓你極度的快樂,讓你最開懷地大笑。人的味蕾變得很容易滿足,畢竟好吃的中國菜少之又少,只要一群亞洲面孔聚在一起吃中國城裡的火鍋就足夠讓我們微笑。賺錢可以賺得很快,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因為會議論你的人很快就會離開這座城了,而你也可以無數次地重新開始。歷史也公平得很無情,除非你在此成了人上人,否則它從不會為任何過客留名。

其實出走,真的比較好嗎?如果好與壞只用快樂與否來定義,那我很誠實地回答你,出走並不會比較快樂。畢竟見過了許多新鮮事物,這段旅程讓我學會了比較,也讓我的生活震盪地比大部份在台灣的同學們還劇烈。但我終於體會到,快樂不是唯一的追求,傷心難過也是證明我活著的重要感受。就好像電影 Inside Out 裡頭,若沒有 Sadness 的出現,Joy 就顯得毫無意義了。這段旅程讓我的生命更加豐富多彩,我也證明了自己是強硬的個體,證明了我是在認認真真地活著,認真地成長。在這一切被放大的感官裡,開心也好,痛也好,就是生命的一個過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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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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