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親臨國境極南「曾母暗沙」、遍訪南疆諸島的記者:軍艦或可阻擋,植物不會說謊──南海有多難(三)

唯一親臨國境極南「曾母暗沙」、遍訪南疆諸島的記者:軍艦或可阻擋,植物不會說謊──南海有多難(三)

前文請見此:〈一年努力,終於直抵「看得見卻到不了的」國境最南──南海有多難(一)〉;〈踏上東沙島:人跡罕至的國家公園,「大家顧著搶資源,卻沒人談保育」──南海有多難(二)〉,系列文章說明請見文末。

國境極南,就在海面下

2014 年,農曆新年甫過不久的一個晴朗上班日,剛吃完午餐,一邊喝咖啡一邊瀏覽網頁時,總編輯與我的搭擋,老外攝影師安培淂,有說有笑地走近我的座位:「小裴,快去學潛水吧!哈哈哈⋯⋯」我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他們:「為什麼要學潛水?」「因為你要去太平島呀!」

我連忙追問:「哪個攝影跟我一起去?」總編輯繼續笑:「你自己拍呀,反正都在船上,也沒什麼好拍的!」其實我不太懂,為什麼會「都在船上」,不過這麼快就可以再回到太平島,這真的讓人感到很興奮。

「目的地不是太平島欸,」後來我得到了個讓人意外的訊息,但更叫人吃驚的還在後頭:「是曾母暗沙。」

曾母暗沙!我簡直以為我聽錯了,但是我確定我不可能聽錯。這四個字,更勾起我一些回憶:

我不知道別人對於「曾母為何,暗沙」是啥到底怎麼想的,但是對我來說,只要一聽到曾母暗沙,就會立刻想到我想國中地理老師沈月富,她用她那獨樹一格的「諧音地理名詞記憶法」告訴我們:「只要記得『曾祖母被人暗殺』就不會忘了南疆啦!」關於這一點,老師絕對是成功的,相信絕大多數上過這位老師地理課的同學們,都忘不了這個南疆。

「曾母暗沙去得了嗎?」我忍不住發問。能到南疆採訪當然可喜可賀,但我很務實。「內政部下個星期一早上 9 點半召開行前會議,到時才會比較清楚這整趟行程。」要跟我同行的大愛臺《發現》製作團隊的成員告訴我,反正在這之前,我要做的就是把握時間,多看看有關曾母暗沙的資料。

航行在曾母暗沙的海研五號(內政部地政司方域科提供)

「曾母暗沙」的歷史與名稱由來

「曾母暗沙」這個名詞最早出現於 1892 年的《The London Gazette》(倫敦憲報),文中刊載英國王室探測船「厄革里亞」(Egeria)號,完成水下探勘後的訊息:「該暗沙(James Shoal—曾母暗沙)位在亞西暗沙(Acis Shoals)西北方 25 英里處,水深 12 英尋( 1 英尋約為 1.8288 公尺),周遭水域為 22 至 31 英尋,座標為北緯 4 度,東經 112 度 18 分。

原來,曾母既非「曾祖母」,當然更不是教子有方的「曾子之母」,而是 James 的音譯,只是這位 James 不知是何方神聖。

戰後國民政府曾為南海諸島的名稱進行「中文化運動」, James Shoal 也才從曾母灘,到 1946 年〈中華民國領南海諸島位置略圖〉上,搖身一變為「詹姆沙」,再到一年後的〈南海諸島位置略圖〉上,曾母暗沙這個名號才姍姍來遲,而一旁又以括號標註了個新名稱「詹姆灘」——看來要叫「曾母」或「詹姆」,真是煞費了大家一番苦心。

日後中共也在《人民日報》上公布了一份〈我國南海諸島部分標準地名〉,然曾母依舊,暗沙不變。

少有記者能在太平島過夜,因此也沒有媒體拍攝到「入夜後的」國境最南燈塔。

「最好不要打卡」的主權之地

行前會議由內政部地政司方域科召開,內政部向每個團隊介紹此行的任務重點、出發時間以及登船地點等等。

「因為地點敏感,所以請大家盡量不要事先把我們的目的地公開,」會議尾聲時,科長陳杏莉提醒我們:「在那邊最好也不要用 Facebook 打卡。」聽到她這麼說,還真嚇了一大跳,「那可以告訴家人嗎?而且在海上哪來的網路上網打卡啊?」我趕忙提出問題。

「家人當然可以,我們要乘坐的『海研五號』上有網路,所以可以上網,主要的原因也在於我們擔心其它媒體有意見。」她說。「害我好緊張,」我開起玩笑:「因為我前幾天已經告訴家人了,剛聽科長說不能講,心想完蛋了,洩漏國家機密了會不會被法辦啊!」聽到我這麼說,大家都笑了起來。

只是長官提醒的兩件事中,在不要跟其它媒體提及這一點上,我可以理解──畢竟這則新聞,給了大愛臺一個大獨家,也許會導致「友臺」們的抗議。當然啦,先決條件是「其它媒體要在乎這件事才行」;但沒幾天之後,我就知道這是多心了,因為所有媒體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服貿反黑箱」這件事上,誰還管曾母暗沙?

至於另一點,我反而感到頗為悵然。因為政府曾不斷地重申:

無論就歷史、地理及國際法而言,南沙群島、西沙群島、中沙群島、東沙群島及其周遭水域屬於中華民國固有領土及水域,其主權屬於中華民國,不容置疑。中華民國對該四群島及其水域享有一切應有權益,任何國家無論以任何理由或方式予以主張或占據,中華民國政府一概不予承認。

言猶在耳,且幾乎已經變成老生常談,而今天,好不容易要出發到南疆,我們不能大張旗鼓也就罷了,但是低調到連打卡都「最好不要」,這究竟是政府太軟弱,還是國力太衰弱呢?不過,我不想造成長官的困擾,所以出發前我頂多口頭告知家人親友行程,也順便測試一下這年頭還有多少人記得「曾母暗沙」。

太平島的農場與農作物,誰說這裡沒有淡水沒有土壤?

沒有最南,只有更南

 3月 1 日豔陽高照,初春的氣溫居然高得不穿短袖會冒汗的地步,一路向南,高雄的天氣倒是跟臺北差不多,想必這個季節的南海,大概同樣宜人。

「海研五號準備開往南沙!」 10 點整,在艦橋值班的人員拿起無線電,對信號臺的這一句話,展開了歷史性的一刻。從現在開始,直到抵達曾母暗沙,這2,300 公里的距離,需時六天,我有充足的時間觀察與採訪,當然還要拍照。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越發靠近 2,300 公里外的「海上高雄」。(編按:根據中華民國對曾母暗沙主權之聲稱,該地在行政區劃分上,屬於高雄市)

海上航行第六天的清晨,我站在艏桅靜靜地看著海面,接近 6 點時舉起相機,在按下快門之前,唸唸有詞地告訴自己:「這是『中華民國正式將曾母暗沙劃入版圖後的第一張新聞照片』,可別拍壞了。」

我也知道自己將會是「中華民國史上第一位在曾母暗沙採訪的文字記者」,有機會寫下、拍下曾母暗沙,會是我畢生光榮的履歷。

在海研五號平坦寬廣的後甲板上,所有研究人員把握時間抽取海水進行分析,船下的多音速聲納利用光纖電纜,將水下攝影機攝得的影像,即時傳送回監控電腦。在場所有人都目擊了這現場直播,但是畫面中的曾母暗沙是灰白的一片死寂,與幾年前大陸《中國國家地理》雜誌在曾母暗沙所拍攝的繽紛珊瑚世界相比,簡直判若兩地。

不過,曾母暗沙是一個「地區」,不是一個「地點」,也許再向前進,水下攝影機也會傳來同樣美麗的畫面。但是,《中國國家地理雜誌》卻是從馬來西亞的民都魯(Bintulu)雇船前往曾母暗沙,給人有種變相承認馬來西亞占領的味道──光就這一點來說,海研五號一路向南航行 6 天到此的意義性,就更加不言而喻了。

趁著海浪只有一級,確認安全無虞後,我們坐上快艇,要派出潛水攝影師梁義洋潛入水中攝影。

暢飲「太平水」,沒有鹹味!

馬來西亞海軍艦艇出現

雖然當時海浪只有一級,不過實際在小船上,我感覺晃得很厲害,應該有三級浪吧,濺起的水花落在我拿照相機的手背上,我舔舐了海水。在快艇上的我終於近距離地接觸到曾母暗沙,我不想說出什麼:「在祖國南疆,連海水都是甜的」這樣的話來──這裡的海水一樣很鹹。但我只知道,在別的地方,我不會這麼做。

這個時候,地政司司長王銘正發來賀電:「為我國記下歷史性的時刻,向研究團隊轉達敬意」。一切都很順利,我們還要在「曾母暗沙測區」進行各種各樣的研究,未來還有 8 天的時間,足夠完整全面地測繪。沒錯,我們還在高雄,雖然相隔 2,300 多公里,但這裡還是高雄!

孰料,在曾母暗沙的第二天,採訪被一通電話打斷,我直覺有異。我聽到負責這趟任務的海洋大學名譽教授李昭興說了一句:「就先離開吧。」當他一放下話筒,我立刻問他:「老師,發生什麼事了?」「『果然』,馬來西亞來干涉了!」他一邊說,一邊匆忙地爬樓梯上艦橋。

馬來西亞海軍還是出現了。也許對提心吊膽多日的他來說,這件事必然會發生,所以李教授用了「果然」兩字──不知道是無奈?或者當必然如此的時刻到來時,也算心情上的解脫?但既然事已至此,我倒希望最好你馬國海軍就再靠近點,我想多拍幾張照片,搞個「南海大號外」!

後來李昭興開始試圖還原當時狀況:「我那時正在值班,當無線電響起時,因為他們的英文口音太重,起先我聽不懂⋯⋯」海研五號的三副直到聽懂幾個關鍵字後,才驚覺大勢不妙,立即通知船長。因為她聽到了:「Malaysian Navy(馬來西亞海軍));「What is your real purpose?」(貴船實際目的為何?)

船長回想自己與馬軍對話時聽到這個問題,手都顫抖起來了:「他們表示這邊有許多油管,不希望我們逗留。」當下他就下令掉頭,隨後才報告老師。老師也認同船長的決定,海研五號就此北返。

就在這剎那間,我決定還是要在曾母暗沙打卡──至少要為這次的國境之南首航,多留下點什麼。

綠能典範,太陽能發電量達18%。

是太平島,不是太平礁

 2015 年,我轉換跑道去海參崴工作,人在北國還是常想起太平島。後來我也忘了南海仲裁這回事,直到 7 月 12 日。我看到朋友的貼文:「沖之鳥島 vs. 太平礁」。

不妙!

原先,我的消息是菲律賓就海洋權益主張,及海洋執法與島礁開發等爭議海域向常設仲裁法院(PCA)提出仲裁,也就是挑戰中共的「九段線」。

但是「九段線」與我方傳統「U 形線」之差別,僅在越南北部灣的兩段,所以我隱約料到仲裁結果必定同時不利於兩岸的南海論述──畢竟連在內政部方域科工作的李易隆,也承認傳統U形線「搞不清楚定位」;加上兩岸都在仲裁庭上缺席,難以申辯。

「南海可不是臺灣人民天天可以跑去游泳的地方,」前美國在臺協會(AIT)處長司徒文指 U 形線為「可笑的」(laughable),看來菲律賓勝券在握! 

但,太平……礁? 

我匆忙上網,首頁全是這則新聞。原來菲律賓無限上綱地主張:


太平島沒有淡水、也沒有可供農耕的土壤,食物飲水都從外地運來,人類無法在島上生活,因此太平島只是岩礁(rock)而非島嶼(island),無權主張大於12 海里的海洋區域權利。

報導上還寫,因為(未曾上太平島)證人的證詞,所以除太平島是礁石之外,連帶讓整個南沙群島一起直接降級為「南沙群礁」

也許,臺灣人這時候才驚覺,原來中共與菲律賓的南海之爭,與自己相關;同時可能懵懵懂懂地搞清楚,為什麼越南因為抗議中共的鑽油行為,而引起越南暴動時,也牽扯到臺灣──越南人不是「傻傻分不清」,而是因為我們「竊據」太平島!

「該寫一本自己的書了!」我決定把過去的三趟旅程爬梳整理,尋找一間口碑良好又願意合作的出版社,並再去一次太平島,讓大自然對仲裁法庭抗告,因為「植物不說謊」:沒有淡水的地方,不可能長出這麼多的植物;同時我也要把國境之南──太平島的日常,介紹給讀者。

「太平麵包坊」,為弟兄們製作糕點的海巡署人員。

系列文章介紹:

本系列文章獲作者與出版社同意,摘自《南海有多難──地圖上看得到卻到不了的國境最難》一書,為作者親炙南海的第一手報導。以下為本書介紹,更多資訊請參考 FB 專頁─南海有多難

你以為國境之南止步於墾丁,臺灣最南端的燈塔在鵝鑾鼻嗎?

唯一遍訪南疆東沙島、太平島、中洲礁以及曾母暗沙採訪的文字工作者──裴凡強與攝影搭擋安培淂(Alberto Buzzola),將藉由本書徹底翻轉時人的既定印象!

這些島嶼位於南海,看似不遠,然首航卻花了一年時間,才取得登島「門票」,原來「南疆」竟也是「難疆」!當他倆克服萬難後,終於得以造訪許多人夢寐以求,卻緣慳一面的神祕國土,並一路向南,從南海之北的東沙直到南海最南的暗沙!

本書探討環保與主權等嚴肅議題,但是內容深入淺出、角度客觀公正,用活潑生動的寫作方式,搭配多張首次公開的珍貴照片,由文字與圖片重新勾勒出一幅南疆地圖,盼能引領打開這本書的每一位讀者,如同親歷實境般,了解藍色國土,認識國境之南。

文字報導:裴凡強

生於臺北市,長於大安區,祖籍為湖南。
曾任《遠見》雜誌執行編輯,俄羅斯「濱海海洋生物館」俄文翻譯,《經典》雜誌撰述及海參崴 Tigre de Cristal 賭場旅行社經理。從事媒體工作時,曾在諸多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採訪。是史上唯一足跡曾至東沙、太平島、中洲礁與曾母暗沙的文字工作者。

攝影:安培淂 Alberto Buzzola

從事攝影工作超過廿五年,採訪世界近百個國家及臺灣本土和外島,目前任職於《經典》雜誌。曾獲吳舜文新聞獎、金鼎獎、香港 SOPA 最佳攝影獎。為少數能登上太平島兩次的外國攝影記者。

執行編輯:莊宜庭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安培淂 Alberto Buzzo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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